第六章「黑袍人」
炙焰寨血战渐歇,硝烟未散。
一道黑衣魅影凭空现身,悄无声息落于场中,身姿佝偻,气场森冷,自带凛冽威压。
来人抬手收起回旋而归的钢锥,默然俯身,单手将重伤废腿的刘迁一把提起,扛在肩头,转身便欲腾空离去。
陈沐怒火焚心,全然不顾敌我悬殊,跌坐在地,状若疯魔、撒泼发狠地大骂:“你娘的!贼子刘迁必要死于我手,速速把人给我放下!”
陈兴心神巨震,浑身紧绷,连连退步,瞳孔收缩,死死盯住黑衣身影,嗓音发颤,惊疑发问:
“你!… 你可是?”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黑衣人未曾回头,背影冷冽,吐出一句尖利刺骨的低语:“「炙鳇鲟」~不是你该惦记的!”
短短一语,字字如寒锥扎心。
陈兴闻言浑身一僵,四肢百骸瞬间浸透寒意。他呆立原地,不敢再发一言,隐秘的灵兽、眼前的黑袍人,都令他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师叔!动手啊!?”
陈沐满心怨愤难平,接连受挫的怒火无处宣泄,见状愈发焦躁疯狂,厉声急喝。
全场僵持紧绷、杀机暗涌之际,一道清朗少年至声响起。
“她师姐!我来,我来!”
话音落处,赵星河不知何时已然缓步逼近黑袍人身侧。他步履从容松弛,神色淡然自若。
“这位!”他抬手稳稳搭在黑衣人臂膀,姿态谦和,语气却十分中肯的说:“你手中之人啊~乃是我好朋友家的仇人!现下,恩怨未清,罪责未定,还请把人交还于我 … 啊,不是,是交还给他们,处置~”
说着,腕力微收、指尖紧扣,悄然催动三分内力。
可手指触到的臂膀,却坚硬如铁,全然不似寻常血肉。
赵星河眼底亮起一抹精光,心底暗喜:呦呵~好硬的筋骨、好沉的内息!是个高手啊!好好好~可以切磋切磋!
而黑衣人下意识的欲抬手甩开,却感到臂膀像被大钳钳住一般不可动弹。心头剧震,暗自惊疑:泫水一派不过山野小门,何来这般内力浑厚、筋骨强悍的少年后辈?小小年纪,竟能锁我脱身之势?
他心中思虑流转,暗自沉吟:炙鳇鲟踪迹事大,不必在此做处无谓纠缠。
于是,黑衣人催动内劲,臂膀猛地一震,力量迸发,瞬间震开赵星河。
星河借力飘然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抬眼道:“这位?看来是不给喽!”
黑衣人懒得多言,只冷冷一哼,足下重点地面,身形如墨影破空,扛着刘迁,凌空掠起,朝着内陆深幽密林疾掠而去,眼看就要彻底遁入林间,消失无踪。
星河不假思索,抬腿便要去追。
“少侠且慢!万万不可追!”
陈兴吓得满头大汗,一个跨步拦在身他前,声音颤抖,满是惊惧:“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凶险万分!战场尚未肃清,劳烦你与封图留下,看护沐儿、照拂重伤的李望!此人交由我去追,足矣!”
“啊?”星河忽然被拦,有些挠头,满脸茫然错愕,不解其意:“他师叔,这黑衣人可是真真儿有两下子能耐,我能追上切磋一二 … …”
未等他把话说完,陈兴已然火速安排完毕,语气急促:“封图!速速照看师姐与李望,清理战场!”
话音未落,他也足尖点地,身形掠起,循着黑衣人的方向,飞身急追而去。
只留赵星河一人僵立原地,满脸莫名其妙,茫然无措,全然不知为何。
“他娘的!”
陈沐胸中怒火依旧郁结难平,滔天恨意无处宣泄。她拾起地上长剑,双目赤红、戾气暴涨,朝着方才绊倒自己的三眼蛟尸体,就是一顿狂砍乱刺。
剑刃起落不停,寒光乱舞、血肉飞溅。不过片刻,便将尸体砍得支离破碎、残破不堪,场面血腥惨烈,以尽泄她心中躁怒。
封图闻声转头,本欲快步上前搀扶心绪崩溃的师姐,可瞥见这般极致血腥暴虐的景象,当即眉头紧蹙,心生不忍。他轻轻别过目光,转身移步走向一旁,俯身细细查看气息微弱的李望,刻意避开这片血腥混乱。
赵星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略显尴尬,对着陈沐一讪讪笑,语调带着鄙夷:“他师姐 … 你这 …”
陈沐闻声缓缓抬头,双目布满血丝,眼底戾气未消,依旧满是狂怒恨意,抬头死死盯住赵星河。
四目相对,赵星河望着她满脸狰狞怒态,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劝慰。他喉头滚动,吞了下口水,最终无奈的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赞叹一句:“好剑法!”
另一边,密林深处。
黑袍魅影踏空而来,身形轻诡如魅,起落无痕、踏枝掠野。转瞬便穿过乱石滩,来至内陆一处密林矮树之中。
四下寂寂无人。黑袍肩头一抖,将已然重伤垂危、气若游丝的刘迁扔地上。未待他开口问询,濒死的刘迁却绷紧残躯,带血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黑袍人的脚腕,力道决绝,显然是燃尽了最后的生机。
此刻的刘迁,皮肉布满重创,血色浸透衣衫,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不知是伤势带来的极致剧痛
,还是深仇未报的滔天恨意,令他身躯剧烈震颤,牙关死死咬紧。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嗓音破碎嘶哑,字字带血:“前辈!前辈……我今日纵使苟活,也必残尽修为,沦为废人!我 … … 我愿将那「炙鳇鲟」的所在,告知于前辈 … … ”
黑色袍衫无风自动,覆面之下无半分情绪起伏,声音冷硬如冰道:“据实道来!你和你兄弟的仇,我替你们报了!”。
听闻此言,刘迁惨白的脸上艰难挤出一抹惨笑。他喘息剧烈,胸腔起伏不止:“我要那赵星河 …… 身首异处!我要那泫水门 …… 满门覆灭,鸡犬不留!”
黑袍人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缝里掠过一丝轻蔑的冷光,淡淡开口:“我只依你一件,杀了那个赵星河!”。
刘迁满心不甘,可他已再无半分博弈余地,只能带着憾恨惨声应道:“好 … … 一件 … … 便一件 … … ”
残喘之间,他头颅微微颤动,气息愈发微弱,断断续续道:“北岸后山 … … 乱石滩 … … 桓湖入海口 … … 青金色八棱奇石 … … 每月初一 … … 残月照石 … … 便是那灵兽现世之期 … … ”
末几字细若蚊声,几不可闻。
黑袍人听罢,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孩子!”接着,他目光变得狠戾,说出后半句,“如此,我便送你一程,免受残喘之苦。”
话音未落,他已左手微抬,黑色袍袖中寒光乍现,那柄寸许长短的钢锥滑落掌心,寒芒刺骨,杀气森然。他手腕微沉,以钢锥尖部稳稳抵住刘迁头顶百会大穴,没有半分迟疑,用力按下。
“噗——”
一声闷响,寒锥穿穴而入。
刘迁双目猛的暴突,眼中恨意瞬间散尽,身躯一僵,随即彻底松弛,当场气绝身亡。
林间肃杀未散,杀机犹存。
恰在此时,不远处一棵矮槐后面。陈兴脚步轻缓,堪堪行至近前,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眼见黑袍人出手狠绝、杀伐无情,使得他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忍不住倒吸凉气,周身汗毛竖起。
黑袍似是早已察觉身后有人,却丝毫未有慌乱,依旧保持伫立姿态,缓缓转头,覆面黑袍遮去全貌,只露出一双冰冷细眼,眼光淡淡落在陈兴身上。
陈兴忙凝神稳绪,低眉顺眼,双手张开、掌心朝前,姿态极尽恭谨谦卑,缓步朝着黑袍人走近。
黑袍见他这般识趣模样,便悠闲的抬足,用鞋底轻轻蹭掉钢锥上沾染的血痕,动作散漫,却自带居高临下的掌控威势。
陈兴行至丈外,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刻意压制的怯意:“黑公前辈在上,晚辈云顶山泫水门陈兴,特来拜见。今日门中小辈无知莽撞、出言唐突,冒犯前辈之处,还望海涵恕罪,晚辈必定严加惩戒!”
他俯首低眉,惶恐敬畏之态展露无遗,句句放低身段,刻意讨好。
黑袍人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玩味的赞许:“嗯,你这小陈兴,倒是识趣,颇懂规矩。”
得此半句赞许,陈兴紧绷的身体一松,心底稍稍安定,连忙再度躬身,显得愈发恭敬。
未待他多言奉承,黑袍人却以话锋一转,冷意复生,带着审视与讥讽发问:“你泫水门莫不是也想谋那「炙鳇鲟」?”
陈兴心头一慌,忙连连摆手,语气卑微:“晚辈不敢!万万不敢!先前是不知黑公也在寻此宝物,如今知晓,断然不敢心生半分妄想。我泫水门小门小派,修为浅薄,怎敢与您争宝?”
他垂首敛目,尽显讨好之意继续说道:“晚辈此番上前只为示好,绝无半分觊觎窥探之心,还望前辈明鉴。”
黑袍人眼珠微转,带着探究,尖声回问:“既然无心窥探,你派又是从何得知,这灵兽蛰伏于炙焰寨地界?”
“晚辈不敢隐瞒。”陈兴语气诚恳,如实作答:“此消息,是晚辈花费重金,从泥腿帮暗探手中买来的,且只知大概,并不知其中深浅。”
“哼,乌合宵小,蝇营狗苟。”
黑袍心中鄙夷,对泥腿帮生出厌弃,并未再多追问。
林间再度陷入沉寂。陈兴始终垂首躬身,大气也不不敢出,静静等候前辈示下。
片刻过后,黑袍神色稍缓,淡淡开口:“罢了。今日你泫水门一举荡平炙焰寨,清剿黑石滩盘踞多年的流寇匪众,为民除害、肃正一方,也算小有功德。待我返回碧超林,便将你派此番义举告知我家大哥。届时武林皆知泫水门之名,你派的江湖地位,自会水涨船高。”
此言一出,陈兴低垂的眉眼瞬间亮起精光,心头狂喜翻涌,正欲躬身道谢、极尽奉承。
可就在这微妙缓和之时,一道清亮随性的少年嗓音,骤然传来。
“哎呀~这家伙死了?你俩谁动的手呀?”
闻声望去,不远处的林径之上,封图正局促的扯着身旁少年的衣袖,面色慌乱,满是阻拦之意。而开口发问的,正是天性洒脱、不惧威压的赵星河。
原来方才主战场尘埃落定,乱象消尽。炙焰寨残余死的死伤的伤,残兵败将无心恋战,四散逃窜。偌大的场子里,只剩赵星河、封图、陈沐、张益,以及重伤垂危、勉强支撑的小弟子李望。
赵星河环顾满地残尸断刃、破败旗帜,忍不住唏嘘感慨:“这就都跑光了?一个个看着嚣张跋扈,叫起真张却半点义气都没有!差劲~”
他百无聊赖在场中踱了两步,心念忽然一转,提起兴致:方才那个黑袍到是真有几分能耐。他师叔虽然剑法还不错,却未必能与之抗衡。老爹从前常教我,遇事不能懒、眼里要有活儿,要不 … 要不我且跟过去瞧瞧动静?
心念既定,赵星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纵起,循着林间踪迹快步追去,身姿洒脱,毫无迟疑。
一旁陈沐见状,心头一紧。
她谨记师叔暗中叮嘱,此番炙焰寨之行暗藏隐秘谋划,绝不可被外人知晓。此刻赵星河贸然追去,唯恐他坏了师叔大事。于是她当即出声阻拦:“赵少侠!莫要去追!”。
可赵星河轻功虽不算高,脚步却也不慢,此刻已然奔出数十丈,闻声也未回头,依旧往前疾行。
陈沐眉头紧锁,心念急转:赵星河性子怪,不肯听我劝阻,可他与封图交情极好,唯有封图出面,方能将他拦下。
思虑至此,她当即高声急唤:“封图!快追上去,拦下赵少侠!万万不可让他莽撞行事,坏了师叔大事!”
封图闻言一愣,满脸茫然,全然摸不着头脑:“师叔?大事?”
“休要多问,迟则生变,快去追回他!”陈沐心急如焚,拔高音量急切催促。
封图虽满心疑惑,不解其中内情,却不敢违逆师姐吩咐,只得应声:“是 … … ”。同时足尖踏地,纵身疾驰,快步追赶 。
赵星河内力浑厚、根基扎实,唯独轻功身法平平,不擅短途疾奔,片刻功夫,便被身高腿长、身法利落的封图快步追上。
封图快步上前,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正欲开口劝说折返,赵星河却已然率先开了口,语气随性,全然不畏林间肃杀之气。
“哎呀~这家伙死了?你俩谁动的手呀?”
他一边大咧咧的随口发问,一边转头看向封图,带着几分警惕,低声向他言道:“惜人?你也来了?我看着个穿黑袍的,行事诡秘、杀气缠身,不像好人啊!”
这番直白无忌的话语落下,前方伫立的黑袍人与躬身一侧的陈兴,面色同时一沉,眼底皆涌上不悦,小树林间的气氛瞬间便再度紧绷。
陈兴张了张嘴,欲要出言阻拦,可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全因忌惮黑袍,终究不敢妄动。
林间四人,两两相对,八目交汇,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陈兴满心惶恐、左右为难;封图局促不安、心绪纷乱;黑袍人阴冷森寒、杀机暗藏;唯有赵星河坦荡无畏、浑然不惧。
片刻后,终是赵星河打破僵局,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仰脸问道:“这位黑袍,是敌是友啊?”
“这 … … ”陈兴眼神慌乱,目光在赵星河与黑袍人之间来回飘忽,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圆场。
“小辈猖狂!敢在本公面前放肆!”
黑袍厉声怒喝,尖细刺耳之音划破林间寂静。话音未定,他手腕骤然一抖,袖中寒芒再现,那柄染血钢锥破空飞出,速度快如惊雷,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赵星河眉心死穴,毫不留情!
“星河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封图脱口惊呼,下意识奋力一推。赵星河身形侧移半步,轻松躲开必杀一击。
那柄钢锥在二人之间回旋一圈,寒芒流转,又稳稳倒飞而回,精准落回黑袍人掌心,收发自如,尽显高深修为。
赵星河惊魂落地,顿时心头火起,一脸愤懑地看向黑袍人:“我去!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上来便下死手?也忒不讲究了吧?!”
怒火上头之下,他也不再留手。以他那看起来不疾不徐,实则迅捷无匹的身法,转瞬逼近黑袍身前,抬手成刀,直接招呼。
黑袍见他近身突袭,眼底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惊悚。他不敢盲目硬接,连忙退身后撤、仓促闪避。
赵星河攻势迅猛、步步紧逼,连出手刀,招招锁死对方右肋破绽。
黑袍全力腾挪闪转,虽身法灵动机敏,却始终无法彻底摆脱对方攻势,只能被动防御、节节败退。他心头巨浪翻涌,思绪大乱,暗自惊骇:这招式 … 这阴寒之气 … 他难道是 … 不可能啊 … 他们早已覆灭多年 … …
心绪纷乱,黑袍的身法破绽百出,节奏大乱,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威压霸气,竟处处落于下风,眼看就要吃亏。
一旁观战的陈兴目睹全程,早已看得瞳孔骤缩,惊骇不已。
心头飞速盘算:这赵星河年纪尚轻,却武功绝世、修为骇人,与黑公交手竟能不落下风。哎~奈何他孤身势薄、无门无派,短时间内也难成大势。而反观黑公,身仗碧超林势庞大力,方才更是许了我泫水门大好前程,扬名江湖、立足武林 … …
二者利弊,高下立判!
一念至此,陈兴眼中犹豫褪去,只剩冰冷狠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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