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站在御街尽头,青灰布衫吸饱了水汽,沉甸甸贴在身上。他没躲雨,目光越过街面,落在大理寺牢方向。三天了,他把临安城的每一处缝隙都记了一遍:大理寺牢换防四班,秦桧相府侧门辰时开、申时闭,城中七座城门守军的名姓、癖好、换岗间隙,无一遗漏。
不够。这些都换不回岳飞的命。
他转身拐入窄巷,推开茶铺后门,木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房间潮气更重,墙角发霉。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闭眼。
天枢空间。
意识坠入纯白。
棋盘摊开,纵横十九路,每格代表一种可能。他抬手落子。
第一路:劫狱。
画面闪出——夜,岳云翻墙,张宪带二十人候在南门。苏衡算准换防间隙,三人摸入甬道。牢门前岳云斩锁。岳飞睁眼。
“反了?”
“父亲!不走就是死!”
“我不走。”
推演崩。弩箭从暗处射出,岳云死,张宪死。岳飞被移入死牢。秦桧奏请提前行刑。赵构准。
第二路:上奏鸣冤。
苏衡落子。折子递入通政司——半日退回,封皮上朱批“留中”。换一条路,买通內侍递入宫中——两日后內侍被调去守皇陵,折子依旧留中。再换,托韩世忠面呈赵构。
韩世忠跪在便殿,双手举折。赵构翻开读了两行,抬头:“韩卿,岳飞的事,谁让你来的?”
“臣自己来的。”
赵构合上折子:“岳飞有没有罪,朕心里有数。你回去。”
韩世忠出宫。三日后,御史弹劾“交结武臣”,贬为醴泉观使。
推演崩。
第三路:找韩世忠。
苏衡落子。韩世忠愿意救岳飞,但只有一条路——面圣力争。他在朝堂上当着赵构的面说:“岳飞无罪,秦桧奸臣。”
秦桧冷笑:“韩将军,岳飞下狱,是圣意。”
韩世忠:“圣意,还是相意?”
赵构脸色变了。三日后,韩世忠夺兵权。秦桧全面掌控枢密院。再无人敢过问岳飞案。
推演崩。
三条路,全死。苏衡在白色空间中沉默了很久。棋盘上黑子落满三路,死局。他只剩最后一手,伸手,落白子。棋盘上浮出一行字:
“杀岳飞者,赵构。非秦桧。欲救岳飞,必先让赵构需要岳飞。而秦桧必须无法反驳。”
让赵构需要岳飞,金国南侵。让秦桧无法反驳,消息来自金国,不是宋人。
推演给出路径:伪造金兀术密信→送入金国细作据点→细作北传→军情入宫。三日。
苏衡睁开眼。纯白退去,霉斑重新爬回天花板。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一道细细的红痕浮现,像被刀划过,不深不浅。天枢的记号。每用一次推演,天命减一成。
还剩九次。
他起身换衣。从床下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蜡封铜牌——三日前从金国细作据点外蹲守时顺来的。细作认得这块牌子。
需要金国联络暗语。
苏衡将铜牌揣入袖中,下楼。茶铺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他留了三枚铜钱,推门走入雨里。
巷口,一个灰衣人背对他站着。
“你在看大理寺牢。”灰衣人没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戳在耳膜上,“看了三天。换四班岗,你全记了。还去过秦相府侧门两次,金国细作据点三次。”
苏衡停步。手在袖中攥紧铜牌。
“你怎么知道。”
灰衣人转身。一张普通的脸,扔进人群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因为我在看你。从你第一天进城就在看。”
苏衡估算距离,三步。拔刀来不及。跑,对方既然能跟三天而不被发现,腿脚不会差。
“别紧张。”灰衣人笑了一下,“我不抓你。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王氏已经派人去查你了。今天下午,秦桧就会知道有你这个人的存在。”
苏衡瞳孔缩了一下。他推演了三天的棋局,第一条命脉刚刚接上金国细作,秦桧那边的人却已经动了。推演只算棋局走向,不算变数——这个灰衣人,天枢没提示。
“你是谁。”
灰衣人抬手扔来一样东西。苏衡接住,是一块腰牌,铜制,刻着一个字——“密”。
“你还有三天。”灰衣人转身走入雨幕,“三天后,秦桧会拿到你的画像。到时候,你进不了城,也出不了城。”
苏衡低头看掌中腰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看清那行字的瞬间,他手指一僵。
“柔福帝姬府。”
灰衣人已经消失在巷口。雨还在下。
苏衡攥紧腰牌,掌心红痕隐隐发烫。三天。他要在三天内,伪造密信、送信、入宫、让赵构信,同时躲开秦桧的追查。而现在,一个不知道来路的人丢给他一块柔福帝姬府的腰牌。
推演里,柔福帝姬那条线,他还没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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