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没有直接去金国细作据点。
他先回了茶铺,把柔福帝姬府的腰牌用油纸包好,塞进床板夹缝。那块铜牌留在袖中。灰衣人给的东西太烫手,他还没想清楚柔福这条线为什么自己找上门来,就不能让两件事搅在一起。
天枢推演没提示灰衣人,说明此人不在棋局内。不在棋局内的人,要么是棋子,要么是另一个执棋者。无论哪种,现在都不能碰。
他坐在床沿,闭眼,在脑中复盘金国细作据点的结构。三日前蹲守时他数过进出的人:辰时一个卖菜的,巳时一个修鞋匠,午时换班,申时有个戴斗笠的进去过一刻钟,酉时点灯,之后不再进出。一天五个人,修鞋匠是唯一在据点内停留超过半个时辰的。
修鞋匠有问题。但苏衡要找的是能传信北去的人。卖菜的只进不出,斗笠进去又出来,都不像。修鞋匠待得久,可能在传递消息。也可能是在修据点里的某样东西。
他需要确认。
天色擦黑时苏衡出门。他没穿青灰布衫,换了一件更旧的短褐,袖口磨出毛边,裤腿挽到脚踝以上,露出干瘦的小腿。他在脸上抹了层灶灰,头发打散,佝偻着背。现在他看起来像个码头扛包的力夫。
金国细作据点在城东,夹在两家粮行之间,门面是个卖草鞋的铺子。苏衡远远停下,背靠墙根蹲着,像等活的散工。
等了半个时辰。
草鞋铺后门开了。修鞋匠出来,手里提着个木箱,径直往东走。苏衡没跟。他记住方向,等了一刻钟,才起身。
草鞋铺前门虚掩。苏衡推门进去,柜台后没人。货架上草鞋码得整整齐齐。他绕过柜台,掀开后墙布帘。一条窄道通向里间,油灯昏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抬头看他。眼神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袖口。
“走错了。”中年人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苏衡没退。他从袖中取出铜牌,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中年人目光落在铜牌上。蜡封完好,纹路清晰。他拿起来翻看背面,又放下。
“牌子哪来的。”
“捡的。”
“捡的。”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疑问的意思,“你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拿着它来这里,不管你有没有用,都走不了了。”
苏衡看着中年人。洞察人心被动生效,他看见了。这个中年人外表冷淡,但心跳加速了。铜牌是真的,但中年人不认得苏衡。他在试探。
“金兀术四太子帐下,合扎猛安,第三序列,暗桩编号丙七。”苏衡说,“铜牌背面刻的是联络序列,不是你的编号。你的编号是你自己才记得的东西。我拿这个来,只是想让你听我说完一句话。”
中年人手指在铜牌边缘摩挲。这是下意识动作,苏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蜡封上多停了一瞬。
“说。”
“岳飞三天后死。宋廷自毁长城。金国如果此时不动,等宋庭缓过劲来,再想打就难了。我来送一个消息,你往北传。信不信由你,传不传也由你。”
中年人没接话。他把铜牌放下,站起来,走到苏衡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步。中年人比苏衡高半个头,俯视他。
“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让岳飞死的人。”
“岳飞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衡沉默了一拍。中年人的眼神在审视,但他问的是“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不是“你替谁做事”。这意味着他关心动机,不关心身份。苏衡捕捉到这个细微差别。
“岳飞活着,金国才有仗打。岳飞死了,宋金议和,金国拿不到更多东西。四太子要的是河北,不是淮河。岳飞一死,宋庭主和派得势,四太子的河北就永远只是纸上的。”
中年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苏衡看见了。
“你不是宋人。”中年人说。
“我是天枢的人。”
中年人皱眉。“天枢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四太子如果在三天内收到岳飞将被处死的消息,他会立刻发兵。这是真的。你传这个消息,四太子会赏你。不传,四太子日后知道岳飞死讯的时候,会问为什么没人报信。”
中年人的表情终于变了。苏衡看见他下颌绷紧了一瞬。这是恐惧。金兀术治军极严,漏报军情是死罪。
“信呢。”
苏衡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好的纸笺。“我写好了。用你们的人重新抄一遍,用四太子的印。我不懂你们的印怎么仿,但你有办法。”
中年人接过纸笺,展开看了几行。他的呼吸变重了。
“这不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
“所以我来了。”
中年人收起纸笺,重新打量苏衡。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苏衡辨认出来,是算计。中年人在想:这个人留不留。
苏衡先开口。“杀我,铜牌的事就说不清了。留我,将来四太子问起来,你可以说是我送的消息。你自己选。”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走吧。”
苏衡转身。走到布帘前时,中年人在身后说:“你知不知道,秦桧的人今天下午在城里查一个穿青灰布衫的年轻人。”
苏衡停步,没回头。“知道。”
“你穿的不是青灰。”
“所以我来了。”
苏衡掀帘出去。走出草鞋铺,夜风灌入短褐,背后一层冷汗。他快步拐入暗巷,靠在墙上,闭眼喘了几息。
中年人没派人跟出来。苏衡确认了这一点才继续走。他绕了三条巷子回到茶铺,进门时老板已经打烊,他摸黑上楼。
关上门,他坐在黑暗中,重新复盘。
修鞋匠是北传通道,这件事他赌对了。中年人最后那句话是提醒,也是试探。秦桧的人下午开始查,中年人已经知道了。这说明金国细作的情报网比秦桧的还快。中年人选择放他走,是因为“将来四太子问起来”这条后路。但如果秦桧的人找到中年人,中年人会不会卖他,不好说。
他需要在秦桧查到草鞋铺之前,把金国发兵的消息送到赵构面前。
柔福帝姬府。
苏衡从床板夹缝取出油纸包。腰牌在手里沉甸甸的。灰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给他这个。柔福帝姬从金国回来才半年,深居简出,不在朝局之中。她凭什么能让他见到赵构。
推演里没有柔福。因为苏衡根本没推演过她。他只推演了韩世忠、上奏、劫狱三条路。柔福是第四条路,不在棋局中,是灰衣人硬塞给他的。
他需要推演一次柔福。
但推演消耗天命。他已经用了一次。今天如果再用,就只剩八次。五百章的棋局,八次推演够不够,他不知道。
他攥紧腰牌。
不用推演。先去看。
秦桧相府。
王氏将一摞纸放在秦桧案头。“画出来了。城中密探报的,青灰布衫,二十来岁,瘦,身量中等。昨天在御街尽头站了半个时辰,今天换了短褐,在城东出现过。”
秦桧翻了翻画像。线条粗糙,但那双眼睛画得很准。安静,不慌张,看什么都像在看棋子。
“这人不在临安名册上。”王氏说,“城门记录也查不到入城。他是凭空出现的。”
秦桧放下画像。“凭空出现的人,通常只有两种。细作,或者疯子。”
“你觉得是哪种。”
“都不是。”秦桧用手指敲了敲画像上的眼睛,“你看这双眼睛。他在看东西。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已经看过很多了。”
王氏:“要不要抓。”
秦桧摇头。“先查他见过谁。如果他是金国细作,自然会和草鞋铺那边接头。”
王氏顿了一下。“草鞋铺那边今天有动静。”
秦桧抬头。“什么动静。”
“傍晚有人进出。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修鞋匠今天往东走了,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秦桧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有意思。岳飞要死了,金国细作突然动起来。一个凭空出现的年轻人,专门挑了这个时候来。王氏,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王氏没回答。秦桧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拿起笔,在画像旁边写了两个字。
“查铺。”
苏衡在深夜出了茶铺。他换回青灰布衫,腰牌揣在怀里。柔福帝姬府在城北,与皇宫只隔一条巷子。赵构把她安置在那里,名义上是照顾皇妹,实际上是监视。
他走到府邸后墙。墙不高,里面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响。他没有翻墙。他绕到正门,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苏衡,目光落在他脸上。老仆的表情没有变化。
“找谁。”
苏衡取出腰牌,举到老仆眼前。老仆看了一眼,把门开大些。
“进来。”
苏衡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竹影晃动,石径通向正厅。正厅亮着灯。
老仆走在前面,不说话。苏衡跟在后面,观察。院子干净,布局简单,没有多余装饰。一株老梅在墙角,枝干虬曲。正厅门敞着,里面一张矮几,两个坐垫,一壶茶。
一个女人坐在矮几后面。
她穿着素白衣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让苏衡想起了一个词:深水。
柔福帝姬。
“坐。”她说。
苏衡坐下。两人隔着一壶茶。柔福给他倒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茶水注入杯中,声音细而稳。
“谁让你来的。”柔福问。
“一个灰衣人。我不认得他。他给我腰牌,让我来找你。”
柔福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她看着苏衡,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金国放我回来,是要我做什么。”
苏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赵构在监视你。你身边的人,一半是金国的人,一半是赵构的人。你在这两者之间活着,已经半年了。”
柔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你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你来做什么。”
“我要见赵构。”
柔福放下茶杯。她微微偏头,打量苏衡,像在看一件不寻常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苏衡看着她。洞察人心被动启动。他看见柔福平静表面下的东西:她想离开。金国控制她,赵构监视她,她谁也不信。但她需要一个出口。她自己在找这个出口。
“你不是在帮我。”苏衡说,“你是在帮你自己。赵构需要一个台阶放岳飞,这个台阶如果由你来递,赵构会记住你。如果你能让他记住你,你就多了一分和金国周旋的筹码。”
柔福沉默。
院子里竹叶响了一声。老仆在门外轻轻咳嗽。
柔福站起来。“明天寅时,来后门。我带你去见赵构。”
苏衡起身。走到门口时,柔福在身后说了一句。
“灰衣人给你的腰牌,是偷来的。”
苏衡停住。
“我的腰牌,三个月前就丢了。我没报官。”柔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如水,“所以那个人,从三个月前就在布局。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苏衡转身。柔福站在灯下,素白衣衫,面容平静。
“你不是棋子。”苏衡说,“你是棋手。你故意没报官,就是想看谁会拿着腰牌来找你。”
柔福没有否认。
苏衡出了柔福府邸,夜风扑面。他走在空荡的巷子里,手心全是汗。
柔福帝姬,比他预想的更危险。灰衣人偷了她的腰牌,她将计就计等着。她在等人。等一个能让她摆脱金国和赵构的人。
苏衡就是这个人。
他成了柔福的棋子。
苏衡回到茶铺时,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他没有睡。他坐在床沿,摊开右手。掌心红痕比昨天深了一些,还是细细一道,像被针尖划过。
还剩九次推演。但柔福这个人,已经不需要推演了。她自己在棋局里走了一步,把苏衡拉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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