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柔福帝姬府后门。
苏衡到时,柔福站在门内,换了一身深色宫装,头发束起,木簪换成银簪。她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皇城侧门。守门的内侍看见柔福,躬身行礼,目光扫过苏衡,没有拦。
苏衡注意到内侍的眼神在柔福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个内侍是赵构的人,他在确认柔福的表情,看她是否有异样。柔福面色如常,甚至带了一丝不耐烦,像深夜被扰的皇族贵女。
宫城内比外面更暗。回廊曲折,灯笼稀疏。柔福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无声。苏衡跟在半步之后,脑中飞速运转。
赵构深夜召见,必然在便殿。柔福能直接带人进内廷,说明赵构给过她特权。监视归监视,表面上的兄妹情分还在。赵构需要这个。
便殿的门虚掩着,暖黄灯光从门缝泄出来。柔福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苏衡一眼。
“进去之后,我问你答。我没问的,你一个字都不要说。”
苏衡点头。
柔福推门。便殿不大,一张御案,一盏宫灯,赵构坐在案后。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黑带束着。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苏衡注意到赵构眼窝深陷,眼下青黑明显,但眼神很亮,是长期睡眠不足那种病态的清醒。
赵构抬头看见柔福,又看见她身后的苏衡,眉头皱了一下。
“柔福,你说有军情要报。”
柔福行礼。“皇兄,此人傍晚来我府上,自称有机密军情,事关岳飞案。臣妹不敢擅自处置,特带来见驾。”
赵构的目光移到苏衡身上。从脚看到头,又从头顶看到脚。苏衡穿的是干净布衫,但料子粗糙,一看就是市井平民。赵构脸上的不悦加深了。
“你是什么人。”
苏衡跪下行礼。动作有些笨拙,不是常年跪拜的朝臣。赵构注意到了。
“草民苏衡,临安人氏。”
“临安人。朕怎么从未在临安名册上见过你。”
苏衡还没回答,赵构又开口了,语速极快。“朕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多一个字,朕就让人把你拖出去。明白?”
“明白。”
“岳飞的事,你怎么知道。”
苏衡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军力分析,双手举过头顶。一个内侍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赵构没看,目光仍锁在苏衡脸上。
“这是什么。”
“金国南侵的军力分析。草民花了三个月写成。金兀术正在集结河北兵力,前锋已至相州。宋金边境的守军数量、粮草、士气,草民逐条列明。岳飞北伐,胜算有六成。换任何人去,不到一成。”
赵构低头看折子。他翻得很快,但苏衡注意到他的眼球在每页上停了三到四息。他在认真看。
便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柔福站在一侧,纹丝不动。内侍垂手立着。苏衡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凉意沿着骨头往上爬。
赵构看完最后一行,合上折子。
“你说的这些,枢密院也有。凭什么朕要信你。”
“枢密院的分析,金国兵力多了三成,粮草多了五成。陛下若信枢密院,就该知道金国打不过来,岳飞不必北伐。”
赵构的手指在折子上敲了一下。
“继续说。”
“枢密院的分析,是为了让陛下觉得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就不需要岳飞。不需要岳飞,就可以杀。”
赵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衡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这是吞咽。赵构在克制。
“你说这些,是在指责朕。”
“草民在说一个事实。金国打不打得过来,陛下比谁都清楚。否则不会连夜看奏折。”
赵构沉默。苏衡知道自己踩到了边缘。再多一步就是找死。他停住,低头。
赵构把折子放下,靠回椅背。他重新打量苏衡,眼神变了。刚才是不耐烦,现在是审视。一个能在凌晨三点用两句话戳破他心思的人,不可能只是临安街头的平民。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看大宋亡国的人。”
“朕问的是,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知道这些。”
苏衡抬头。赵构的眼神像针,扎在他脸上。这是皇帝在判断他是不是该杀。
“草民是天枢空间降下的谋士。为救岳飞而来。”
赵构笑了。笑声很短,像咳嗽。
“天枢空间。你在跟朕说神话。”
“陛下如果觉得是神话,就当是神话。草民要说的是,岳飞死不死,陛下自己心里清楚。草民带了东西来,陛下看了,信不信由陛下。”
赵构不笑了。他盯了苏衡很久。宫灯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救了岳飞,想要什么。”
“草民要岳飞北伐。”
“北伐之后呢。”
苏衡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赵构在问:北伐之后,迎回二圣,朕怎么办。
“北伐之后,大宋收复故土。二圣回来,是陛下的臣子。”
赵构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短,嘴角几乎没有动。
“岳飞也这么说。”
“陛下信岳飞,不信草民。没关系。陛下只需要信一件事:金国不会因为岳飞死了就停止南下。金兀术要的是整个大宋。杀岳飞,只是让金兀术少一个对手。”
赵构站起来。他走到苏衡面前,居高临下。
“你告诉朕,岳飞能打赢。”
“能。”
“他打赢之后,愿意交出兵权吗。”
苏衡沉默了半息。赵构的瞳孔缩了一下。这半息的沉默,赵构读到了。
“你不敢答。”
“草民不敢替岳飞答。草民只能告诉陛下,如果现在杀了岳飞,金国明年就过江。如果不杀岳飞,陛下还有时间。”
赵构转身走回御案。他拿起朱笔,在军力分析的封皮上写了两个字。苏衡看不见写了什么。
“柔福。”
柔福上前一步。
“这个人你从哪找来的,送回哪去。今夜的事,你知我知。出了这道门,朕不认得他。”
柔福垂首。“是。”
赵构又看了苏衡一眼。那眼神苏衡记住了。赵构在计算。计算苏衡的价值,计算苏衡的威胁,计算什么时候该杀他。
两人退出便殿。柔福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出了侧门,拐入暗巷,她才停下。
“你刚才不该说天枢。”
“我需要一个他无法验证的身份。”
“他会查。”
“查不到。天枢不在任何名册上。”
柔福转过身,看着苏衡。巷子里没有灯,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反着远处的微光。
“赵构在折子上写了什么。”
“他在算我的价码。”
柔福沉默了一拍。“你算到了什么。”
“他明天会问秦桧,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苏衡的人。”
“然后呢。”
“秦桧说没有。赵构会把我交给韩世忠,让韩世忠查我的底。韩世忠查不到,但韩世忠会保我。因为韩世忠需要一个人帮他递话给赵构,说岳飞可救。”
柔福偏了偏头。“你把自己当成棋子递出去了。”
“赵构需要一个他知道、秦桧不知道的人。韩世忠需要一个赵构会听的人。我恰好同时满足。”
柔福没再说话。她推开后门进去,门合上之前丢下一句。
“明天午时,秦桧的人会查到草鞋铺。”
苏衡一个人站在巷子里。寅时将尽,天色最暗。他摸了摸右手掌心,红痕还在。他已经用了一次推演,但刚才在便殿里,他完全靠临场判断,没有推演。
赵构比推演中的更敏锐。推演只说赵构多疑胆小,但没说赵构在深夜被扰时反而格外清醒。这个细节差点让苏衡翻船。
他往茶铺方向走。刚拐出巷口,一个人影从墙后闪出来。灰衣人。
苏衡停步。
灰衣人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像等了很久。
“赵构没杀你。”
“你算到了。”
“我没算。我只是知道,赵构舍不得杀一个能帮他算岳飞胜算的人。”
苏衡盯着灰衣人。巷子里很暗,看不清对方表情,但苏衡注意到灰衣人的站姿变了。上次是放松的,这次肩膀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他也在紧张。
“你偷柔福的腰牌,等三个月,就是等我。”
“是。”
“为什么。”
灰衣人沉默。远处传来更鼓,寅时过。灰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岳飞死了,大宋三年内必亡。我不是宋人,但我也不想看金兀术吞了天下。”
“你不是宋人。”
“我是西夏人。”
苏衡消化了这句话。西夏。金国的西邻。金国灭了北宋,西夏唇亡齿寒。
“你在替西夏做事。”
“替西夏,也替我自己。金兀术灭了宋,下一个就是西夏。我需要一个人把岳飞救出来,让金宋打成僵局。你来了,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苏衡注意到灰衣人说的是“你来了”。他知道苏衡会来。他怎么知道。
“天枢的事,你知道多少。”
灰衣人的身体绷紧了一瞬。苏衡捕捉到了。他知道一些。
“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三年前,西夏占星台夜观天象,看到一道光落在临安方向。占星师说,天命有变。我奉王命南下,找这道光。”
苏衡沉默。三年前。天枢降下他,是三天前的事。但西夏三年前就看到了。时间不对。
“你看到的不是我。”
灰衣人没接话。巷子里安静了很久。灰衣人站直身子,恢复靠墙的姿势。
“草鞋铺明天会被查。你的信还没送出去。”
“信在路上。但秦桧的人如果先到,信就断了。”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苏衡。苏衡接住。是一枚令牌,铁制,上面刻着西夏文字。
“城西水门,明天卯时有一艘货船去西夏。你如果要断尾,让那个修鞋匠今晚走。拿着这个,水门守将会放行。”
苏衡攥着令牌,铁片上还有灰衣人的体温。
“你帮我的理由。”
“我帮的不是你。我帮的是不让金兀术赢。”
灰衣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柔福帝姬知道我是西夏人。她没告诉赵构。她也在选。”
灰衣人消失在巷口。苏衡低头看掌心的铁牌,又看了看右手红痕。两个记号,一个来自天枢,一个来自西夏。他现在站在三方棋局之间。
他快步回到茶铺。天快亮了。他需要在天亮前安排修鞋匠离开临安,否则草鞋铺一被查,信就永远送不出去。
他推门进茶铺,老板趴柜台上睡着了。苏衡没上楼,直接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他要去城东草鞋铺。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如果秦桧的人明天查草鞋铺,修鞋匠今晚离开,秦桧会立刻知道有人通风报信。草鞋铺暴露得更快。中年人也会起疑,怀疑苏衡和秦桧是一伙的。
他不能救修鞋匠。
他必须在修鞋匠离开之前,让信先送出去。如果修鞋匠今晚离开,信就断了。如果修鞋匠不走,明天秦桧的人到,信也断了。
两条路都是死。
除非他让秦桧查不到草鞋铺。
苏衡站在巷口,冷风灌入袖口。他想起赵构在折子上写的两个字。他没看清,但他猜到了。赵构写的是“可用”。
赵构在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能证明自己可用,赵构不会让秦桧动他。草鞋铺是苏衡唯一的金国线,赵构还不知道这条线。但如果秦桧查了草鞋铺,赵构就会知道。
苏衡需要让秦桧不查。
他在脑中飞速推演。秦桧查草鞋铺,是因为王氏说“草鞋铺有动静”。动静来自苏衡昨晚的拜访。如果苏衡能让秦桧觉得草鞋铺的动静和岳飞案无关,秦桧就会把注意力移开。
怎么移。
苏衡站在暗巷里,头顶的天光开始泛白。他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去找秦桧。
不是投诚,是给秦桧一个更大的靶子。
赵构。
让秦桧相信,那个青灰布衫的年轻人是赵构的人。秦桧查草鞋铺,查到的会是“赵构的人在接触金国细作”。秦桧会把这当作赵构在绕开他和金国私下议和。秦桧会去质问赵构。赵构会否认。两人之间的裂痕会扩大。
苏衡要的就是这个裂痕。
他转身往相府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这步棋走完,他和赵构之间刚刚建立的微弱信任就会毁掉。赵构知道他去了秦桧那里,会认为他在两头下注。苏衡需要让赵构相信,他去秦桧那里是为了赵构。
太难了。
苏衡站在巷口,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远处传来晨钟,卯时到了。
修鞋匠该出发了。
苏衡做出决定。他往城东跑。先送信。信送出去,岳飞活下来,后面的棋才有得下。
至于赵构和秦桧之间怎么交代,他还有一次推演。
他跑过两条街,拐入草鞋铺所在的巷子。远远看见修鞋匠挑着担子出了后门,往东走。苏衡没追。他站在巷口,看着修鞋匠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信送出去了。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右手掌心红痕微微发烫。他闭眼。
天枢空间。白色棋盘。
他落子。
推演秦桧与赵构的裂痕。推演显示:他去找秦桧,说“赵构想通过金国议和,所以留着岳飞”。秦桧会信三成。三成足够让秦桧去试探赵构。赵构会否认。但赵构的否认方式会让秦桧更怀疑。
这条路的代价:赵构对苏衡的信任归零。苏衡在朝中将失去皇帝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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