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前脚刚走,卖旧书的女人后脚就坐不住了。
她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才那学生蹲地上翻书的样子太稳了,稳得邪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翻旧书跟翻档案似的,专挑底下那本破线装。
她扔下瓜子,把那堆书重新扒拉了一遍。
没了。就那本破的,被买走了。
女人掏出手机,对着剩下那堆书拍了张照,发到一个本地旧货交流群里。
刚有个人花二十买走一本破线装册子,宋版的?有没有懂的?
群里半天没人回。过了五六分钟,一个头像挂着“老物件鉴定”的人冒出来,发了一条语音。女人点开,里头一个粗嗓门嚷嚷:“宋版?你他妈别逗了!那玩意儿一页纸就值好几千!你二十卖了?”
女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往巷子口冲了几步,左右张望。市场里人来人往,哪还有那学生的影子。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肉疼,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懊悔。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瓜子撒了一地。
旁边摊位卖瓷片的男人凑过来:“咋了刘姐?丢东西了?”
女人没理他,两眼发直,嘴里念叨着:“七页……七页啊……”
同一时间,市场最里面。
卖田黄石的老头正蹲着收拾摊子。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路过,在他摊前停了停,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
“老李,你压布那块黄石头呢?”
“卖了。”
瘦老头推了推眼镜:“卖了?卖了多少?”
“三百。”
瘦老头愣了一秒。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凑近看那摊上剩下的碎瓷片,又抬头看老头:“你再说一遍,那石头卖了多少钱?”
“三百啊。”老头被他盯得发毛,“咋了?”
瘦老头深吸一口气,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老李,咱俩认识三十年了,我不坑你。那块石头,是田黄。”
“田黄?不就是寿山石嘛。”
“寿山石个屁!”瘦老头嗓门突然拔高,周围几个摊主纷纷扭头,“田黄是石中帝王!拳头那么大一块原石,没切没裂,你三百卖了?!”
老头手里旱烟杆“啪”一声掉地上。
“你、你开玩笑吧?”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瘦老头急得直跺脚,“去年嘉德拍过一块比你这小一半的,八百万!八百万啊老李!”
周围瞬间安静了。
几个摊主全都停下手里活,齐刷刷看过来。老头脸色从黄变白,又从白变红,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那学生……那学生……”
“哪个学生?”
“就刚走那个!穿灰外套的,拿个旧帆布包。”
旁边的光头摊主插了一嘴:“是不是那个说铜佛不对的那个?”
“就是他!”
光头摊主脸色也变了。他想起陈凡拿起铜佛翻了一下就精准说出“酸咬做旧”“底款印歪”,当时他还嘴硬,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那小子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他摊上的东西,扫一眼就断真假,这哪是学生?这是老江湖。
市场门口,卖紫檀椅子的老头还没收摊。他靠在墙根晒太阳,旁边路过一个收老家具的中年人,瞥了一眼墙角。
“大爷,你那椅子呢?就那把断腿的紫檀。”
“卖了。”
中年人脚步一停:“卖了?谁买的?”
“一个学生,八十块。”
中年人愣了两秒,然后“嗤”一声笑了:“大爷你逗我?小叶紫檀,清中早期的,你八十卖了?”
老头睁开眼:“不就一把破椅子嘛,腿都断了。”
“断腿怕什么!”中年人急得拍大腿,“主体完好就行!我跟你收过多少回了,你都不卖,现在八十卖给一个学生?!你知不知道那椅子修好了能值多少钱?”
老头不说话,但嘴唇开始哆嗦。
中年人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两百万。起步。”
老头从墙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站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凡消失的方向。嗓子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摊主围过来,七嘴八舌。
“那学生到底什么来头?”
“看着年纪不大啊,眼光怎么这么毒?”
“他进市场才多久?不到一个小时吧?端砚、宋版、田黄、紫檀,四样全被他扫走了!”
“四样?!”
“对!就那个拿帆布包的!”
有人一拍大腿:“操,我摊上那几件老东西他看都没看一眼,我还以为他外行呢。”
“外行?外行能一眼看出我铜佛是做旧的?”光头摊主脸色铁青,嘴硬道,“我就是不小心看走眼了。”
“你得了吧,你摊上那些全是假的,人家一眼都没看,你心里没数?”
光头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
市场最深处,茶摊上。周海龙端着紫砂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旁边站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是手下阿勇。
“周哥,那小子好像真有点东西。”阿勇压着嗓子。
周海龙没说话。他慢慢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市场入口的方向。陈凡已经走了,但那几件东西留下的动静,正在整个市场发酵。
“阿勇。”周海龙放下茶杯,“去查一下,这学生什么背景。”
“查过了。江城大学大三,家里普通工薪,爹在厂里上班,妈是超市收银员。昨晚被他女朋友当众甩了,据说是因为穷。”
周海龙眯起眼。
“穷?”
他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一个穷学生,一小时扫走价值几百万的货。你觉得他穷?”
阿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海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杯茶,他不来喝,我亲自去找他。”
晚上七点,陈凡在家刚把田黄石和宋版残页收好,紫檀椅子托旧货市场隔壁的快递点暂存,约好了明天找车拉回来修。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手机。
同学群消息刷了几百条。他往上翻,看到赵凯下午发的语音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还有人发了张偷拍的照片,是陈凡蹲在旧货市场摊位前的背影,配文,凯哥说的没错,陈凡真在捡破烂,笑死我了。
底下评论更热闹。
“穷疯了这是。”
“被若曦甩了受刺激了吧?”
“估计想捡漏发财,做梦呢。”
陈凡盯着那张偷拍的照片看了两秒。照片里自己蹲在摊位前,手里拿着那尊假铜佛在翻看。角度刁钻,拍得像在认真研究假货。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刚扣下,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陈凡接起来。
“陈凡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沙哑的中年男声,“我是周海龙。”
陈凡靠在椅背上。
“周老板。”
“听说你今天在市场里扫了几件东西。”周海龙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眼光不错。”
“运气好。”
“运气?”周海龙笑了一声,“我干这行二十年了,没见过运气好到一小时扫四件大漏的。陈凡同学,明天中午,城南老茶馆,我请你喝茶。你挑地方也行。”
陈凡没急着接话。
脑子里,黑金管家自动推演。
【周海龙邀约。目的:试探宿主底细,判断能否为己所用。真实心理:好奇加警惕,尚无恶意。博弈节点:首次交锋建立规则。建议:赴约。主动定地点,掌握节奏。】
陈凡对着电话说:“行。明天中午,学校后门那家川菜馆。”
周海龙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把地点定在川菜馆。
“川菜馆?”
“对。”陈凡说,“我下午还要上课,走不开。周老板要是方便,就来学校后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海龙笑了。
“有意思。行,明天中午见。”
挂了电话,陈凡把手机扔桌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放贷老板,主动打电话来请喝茶。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方端砚和那块田黄石。
昨天还被所有人笑话是穷酸捡破烂的。
今天,本地放贷圈的老江湖主动来约。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月发了条消息。
明天中午有点事,下午四点行吗?我请你吃饭。
苏清月回得很快,行。
陈凡锁屏,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灯管嗡嗡响。他盯着那团白光看了几秒,闭上眼。
白若曦,赵凯,你们继续笑。
明天开始,游戏规则,我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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