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的清晨,落石村比往常安静。
黎野是被肉香呛醒的。昨夜斩了那头大狰,血糊了半身,阿釜硬按着他泡了半桶热水,又拿兽筋把肋下崩裂的旧伤重新裹了一遍。这会儿他靠在墙根,看阿釜蹲在院里架起的大铁锅,狰肉炖得咕嘟响,油花一层层往上冒。
村口的娃们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
昨儿还围着他笑“废人”的那几个,这会儿把脚尖缩在门槛后头,眼神一碰上黎野就往旁边躲。有个胆小的,看见他抬眼,手里的半块红薯都吓掉了,啪嗒砸在泥里。
黎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笑也没恼。他低头掰了掰手指——那头狰的牙印还嵌在虎口边上,青紫的一道。
“看够了没?”他冲那几个孩子扬了扬下巴,“过来。”
没人动。
阿釜在锅边笑了一声,难得没骂他:“你昨儿那一趟,是镇住了。这帮小崽子,服硬不怕软。”
黎野“哦”了一声。他其实不在乎这些娃怕不怕他。他八岁被人从祖地挖了骨丢进大荒,比这难看的目光见得多了。可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因为他护了村,把目光从“笑”换成“怕”。
怕,总比轻贱强。
肉炖好了,阿釜盛了第一碗递给他。黎野接过来,没先吃,转身走到那几个孩子跟前,把碗往石磨上一放。
“昨儿笑我最欢的那个,”他点了点最胖的娃,“过来,吃。”
胖娃缩着脖子不动。
“我又不咬人,”黎野把筷子塞他手里,“狰都让我咬死了,还差你一口?”
那娃迟疑着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
其余的孩子见状,这才一个个磨蹭过来。黎野把锅里大半的肉都分了出去,自己碗里反倒剩得最少。阿釜瞅着,挑了挑眉:“你这小子,打得了兽,倒学不会给自己留肉。”
“留着也是凉的。”黎野蹲回墙根,拿草根剔牙。
阿焰从屋檐跳下来,火藤往肩上一搭,扫了眼那群啃肉的娃:“你倒是大方。昨儿他们还往你脚边扔石子。”
“扔石子的手,今儿给我递筷子,”黎野仰头看她,“这买卖不亏。”
阿焰“哼”了一声,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小瞎从他领口钻出来,鼻头一耸,盯上了阿釜手里那碗。它悄摸挪过去,趁阿釜转身,“嗖”地叼走两块最大的,钻回黎野怀里装睡。阿釜回头一看碗空了,气得拿勺敲锅:“你这破兽!”
黎野把偷肉的小瞎往袖子里一揣,嘴角压不住地翘。
风从铁木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黎野忽然觉得,这个破村子,好像比黎族祖地那金玉堆出来的殿,热乎那么一点。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碑——它还是凉的,可从昨儿起,那点凉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
不远处,焦碑沉默地戳在村口,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缺了的那一角,朝着大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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