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夜里,狰来了。
不是上次那种瞎眼小狰。这头大得离谱,肩高过人,铁刺般的鬃毛结着冰碴,独眼在月下泛着死灰的光。它从铁木林方向一路踩过来,踩塌了村口的篱笆,踩得整个落石村都在颤。
村民惊醒,娃娃的哭声此起彼伏。黎野从屋里冲出来时,正看见那头狰低头叼住了福伯家的羊圈门。
“都退后。”他把手里的兽筋往地上一扔。
阿釜提着猎刀要上,黎野拦住:“你挡不住,我去。”
他走向那头狰,胸口空荡荡的风灌进来,凉得刺骨。可奇怪,他一点也不慌——碑老说的“纹”,在皮底下醒了,一胀一缩,和那头畜生的呼吸对上了拍子。
狰松开羊圈门,独眼转向黎野。一人一兽隔着十丈对峙。黎野没拔刀,他没刀。他只是站在那儿,让荒纹在皮肤下慢慢显形,青紫的纹路爬上脖颈,在月光下像活的刺青。
狰低吼,前爪刨地。它扑过来,黎野侧滑半步,没硬接。兽爪擦着他肋下过去,带起的风削掉了半片衣角。他借势嗅了一口——腥,但左眼旧伤处那股脓腥更冲。和上次那头小狰一个毛病。
“独眼,”黎野咧嘴,“你家族遗传?”
狰听不懂人话,但听得懂嘲笑。它暴怒,后腿蹬地,整片泥地都被刨飞。
村口的娃们尖叫“他会死”。阿焰在屋檐上踹了一脚瓦,火藤在手里转得火星四溅:“死个屁,那畜生先躺。”
黎野听见了,反而笑了。
会被狰咬死?他八岁被人挖了骨丢进大荒都没死,一头独眼畜生算什么。
就这一顿,狰的独眼红得滴血,整片身子压下来。
黎野不躲了。
他迎着那张腥臭的嘴扑上去,右手扣住狰颈的软肉,整个人挂在兽身上。就在接触的刹那,他第一次“燃”了——血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越战越热,从指尖烧到心口,皮下的荒纹亮得发烫。
狰狂甩,把他甩向半空又拽回来。石甲刮得他肋下旧伤崩裂,血糊了半边身子。可他死不松手,借着甩动的惯性,张嘴咬住狰颈那道最软的皮——
血烫进喉。
不是人的血,是带着荒兽火气的血。它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骨头缝里“嗡”地一声,那股一直空着的凉意,第一次被什么东西狠狠填了一记。
“锻骨成了,”碑老在骨缝里极轻一句,“现在,是燃血。”
黎野拧身,借狰甩头的力道,连人带牙撞向身后那截枯树。枯木咔嚓断成两截,狰瘫软下去,独眼里的光灭了。
风停了。月光照着满地的泥和血。
黎野从兽尸上滑下来,喘着,舔了舔嘴角的血。村民们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他的眼神,头一回不是笑,是怕。
阿焰从屋檐跳下来,火藤往肩上一扛:“废人,你这招比上次利索。”
黎野冲她比了个手势,没力气说话。
小瞎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盯着死透的狰,咽了口唾沫,被黎野一指头弹回去。
村口安静了很久。阿釜走过来,难得没唠叨,只把祖传的猎刀往他脚边一放:“拿着。下次别光用牙。”
黎野捡起刀,笑了。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狰死前那独眼里,映出的不只是天上的月亮。月亮旁边,还映着远处林子外,一道静静站着的人影。
有人,一直站在林外,看这场戏。
风里那点“静”,黎野忽然懂了。它跟了他一路,从铁木林,到枯柳下,到这头狰倒下。
现在,它终于现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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