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三天,落石村口难得晒到太阳。
黎野盘在焦碑底下打坐,小瞎趴他脚边啃一根风干的兽筋,阿焰蹲在枯柳上晃腿,火藤在指尖绕圈,绕得无聊了就去戳小瞎的耳朵,小瞎甩头躲,一人一兽在底下无声地闹。
村口土路上来了几个人。
五个,骑着高头大荒马,马鞍上挂着统一制式的黑皮甲,甲胄胸口绣着一道水波纹——是邻镇黑水寨的标记。领头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心点了一颗朱砂,腰间悬着块成色极好的暖玉,走起路来玉佩轻响,生怕旁人听不见他身上有东西。
阿釜从屋里探出头,眉头一下拧起来:“黑水寨的人?来落石村做什么。”
那少年勒马,目光慢慢扫过村子,最后落在黎野身上。扫了一眼,又停了一下——落到黎野空荡荡的左手腕上。
“你就是那个,”少年歪了歪头,像是刚想起来,“被黎族挖了骨的废物?”
村口静了。几个正晒兽皮的猎户手里的刮刀都停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
黎野没睁眼。他听见了,没动。
阿焰在枯柳上“哧”地笑了一声,火藤停了。
少年以为他是怕了,下巴抬得更高,拍了拍腰间暖玉:“罪血之子,也配握骨?你这种人,生来就是给天才垫脚的。”他故意把玉佩解下来,在掌心抛了抛,抛到黎野眼皮底下,“知道这是什么?我爹从道域请来的护身玉,开了光的,连荒兽都近不了身。你这辈子,怕是见都没见过。”
他说完还得意地转了半圈,玉在阳光下晃出一道暖光,晃得几个猎户都眯了眼。
黎野这回睁眼了。
他没站起来,没拔阿釜给的那把猎刀,甚至没看那块玉。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着,极随意地,往少年抛玉的方向那么一弹。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半点声响。
那块被少年宝贝似的抛在掌心的暖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半空捏住,嗖地倒飞回去,擦着少年的耳廓过去,“叮”一声钉进他身后老槐树的树干,尾端还在颤。
少年脸色一白。
他伸手去拔,玉是拔出来了,可玉身裂了道细纹——那一弹震的是玉里的气,不是木。
“开过光?”黎野收回手,重新闭上眼,“光开得不够亮。”
阿焰在枯柳上学着他的调子:“不够亮。”然后笑得差点从树上滚下来,火藤甩出一串火星。
小瞎抬头瞥了少年一眼,打了个喷嚏,嫌弃似的转头继续啃兽筋。
少年攥着裂玉,嘴唇动了动,想放狠话又咽了回去。他盯了黎野好几息,忽然觉出不对——这盘坐的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不是刻意压着,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这种无视,比当面打一架还让人窝火。
“……落石村。”少年把裂玉塞回怀里,勒转马头,临走前撂下一句,“百兽沟见真章。到时候,你最好还坐得住。”
马蹄声远了。
阿釜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黎野的肩:“那小子叫秦野,黑水寨这一辈的头,他爹是寨主。百兽沟下月开,他们都去夺荒药,顺便挑同代的好手。”
黎野“嗯”了一声,没多问。
阿焰从枯柳上跳下来,落他旁边,火藤卷着一截树枝玩:“你刚才那一下,挺爽的。”
“还行。”
“装。”阿焰踹他小腿一脚,“明明嘴角都翘了。”
黎野摸了摸嘴角,还真有点。他没否认。
风里那道裂玉的碎光还残在老槐树上。黎野闭着眼,指腹无意识蹭了蹭怀里的碎碑屑——
同代的,来了。百兽沟,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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