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是被一阵肉香呛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屋顶。茅草编的,漏着光,一根竹竿挑着兽皮当门帘。身下是硬木板,铺了层干草,胸口缠着粗布,血痂已经硬了。雨声没了,窗缝里漏进阳光,土墙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角。
"醒了?"门口蹲着个汉子,胡子拉碴,手里削着一根木棍,木屑簌簌往下掉,"我叫阿釜。昨儿个在林子边捡着你,麻绳捆得比年猪还瓷实。"
黎野没说话,先看自己的手。腕上绳痕紫涨,胸口那块空还在,风一吹就疼。他掀开布,那道窟窿结了暗红的痂,像被人从身上挖走了一块天。
阿釜顺着他目光看去,咂了咂嘴:"镇世骨叫人剜了?黎族那帮孙子下手真狠。"他不说安慰的话,把一碗热汤往板凳上一墩,"喝。先活下来,再谈道。"
黎野端起来,烫得手指一缩,还是喝了。汤是兽骨熬的,油花浮着,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从冰窟窿里被捞出来。
"这是哪?"
"落石村。"阿釜朝窗外努努嘴,"村口有棵柳,早枯了。柳底下埋着半截碑,焦的,不知哪年烧的。村里人绕着走,说晦气。"
黎野记住了"碑"那个字。
他在阿釜家养了三天。落石村不大,二三十户,石头垒的房,门口堆着兽骨和柴。孩子见他胸口窟窿,先是躲,后来发现这外乡来的小子不咬人,就敢凑近看。有个胆大的伸手戳他伤处,黎野一瞪眼,那孩子吓得摔个屁股墩,惹得旁人笑。
阿釜白天进林子打猎,晚上回来教他认兽迹。"大荒不养闲人,"汉子擦着猎刀,"你没骨了,更得学会用别的活着。先活下来,再谈道——这是我爹教我的,他也没骨,活到六十。"
第四天夜里,雨又来了,不大,淅淅沥沥。
黎野睡不着。他摸黑出门,赤脚踩过碎石路,一路走到村口。
柳是真的枯了。皮裂成一片一片,枝桠朝天张着,像死人攥紧的手。柳根底下,半截碑埋在土里,只露一截焦黑的背,被雷火烧过,摸上去糙手,却奇异地不凉——和那夜雨里他贴过的碎碑,是同一种温度。
黎野蹲下,手掌贴上碑面。
指腹蹭过一道缺口。
不是风化的。缺口齐整,像是被人用什么利器,硬从碑身上掰走了一角。断口处还留着极浅的纹路,和他怀里那块碎碑的边,恰好对得上形状。
他忽然想起那夜雨里的声音——"骨会丢,脊梁不能丢"。可这碑,分明也少了一块。碑和骨,在这村里,是不是同一桩事?
风停了。雨丝垂着,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碑里,响起一个声音。
很老,很淡,像隔着千年的土在说话:"醒了?"
黎野浑身一僵。
"别怕。"那声音说,"我在这碑里睡了很久。你身上那根镇世骨,被人拿走了?"
黎野喉头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被拿走了一块的。"碑里的意识顿了顿,"骨会被人夺,会被天收,会被岁月磨。可你记住——他们拿得走你身上的骨,拿不走你炼骨的本事。"
"炼骨?"黎野不懂,"我没骨了。"
"你八岁就开出了鸿蒙镇世骨,说明你这根骨头,本就不是天给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声音里带出一点笑意,"那他们挖走的,不过是一截已经长成的枝。根还在你身上。"
黎野怔住。雨打在枯柳上,啪嗒,啪嗒。
"没骨了,"那声音一字一句,"那就把天、把地、把兽、把火,全炼成你的第二根骨。以身为种,不靠外物——这路,比他们抢的那根,硬。"
黎野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风灌进去,疼,却不再空得发慌。
他忽然觉得,那夜雨里摸到的不是石头,是另一根骨头,从土里伸出来,等了他很久。
"你谁?"他问。
碑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黎野以为它又睡了。
"叫我碑老。"它最后说,"别指望我喂你饭。路,得自己走。"
黎野把手从碑面收回来。指尖还留着那道缺口的形状。他抬头看枯柳,枝桠在雨里黑沉沉的,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怀里那块碎碑,贴着心口,第一次,有了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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