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黎野能下地跑了。
他跟着阿釜去铁木林边打柴,刚抡两下斧头,就被一群半大孩子围了。领头的是村长家的胖墩,比黎野高半头,指着他的胸口笑:"哟,没骨的废物也敢出来?你那窟窿,风灌进去凉快不?"
几个孩子跟着哄。落石村的孩子打小听"罪血不配"的论调,见这外乡小子胸口空着,都当他是软柿子。
黎野没理,弯腰继续劈柴。
胖墩觉得没趣,上前踹了他柴堆一脚:"哑巴了?你们黎族不是出了个天才少主么,你这嫡子怎么混成这样?"
斧头顿在半空。黎野抬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倒把胖墩看得后颈一凉。可下一瞬,林子深处炸开一声嘶吼,盖过了所有哄笑。
那声音不像虎,不像豹,带着骨节错动的脆响,由远及近,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狰——"阿釜的喝声从林子另一头传来,"是瞎眼狰!带崽的母兽发狂了,都回村!"
孩子们炸了锅,胖墩跑得最快,回头还喊:"废物你还不跑!"
黎野没跑。
他看见一头东西从铁木林里撞出来——形似豹,皮上覆着石甲,独眼,另一只眼是空的窟窿,正淌着浊泪。它显然伤过左眼,嗅觉却灵,鼻翼一转,径直朝黎野扑来。
黎野站着没动。雨后的林边泥软,他脚尖陷进半寸,手里还攥着那把斧。狰的影子罩下来,他看清它左眼旧伤处结着黑痂,腥味里混着腐叶。
狰扑到三丈,黎野侧滑半步,斧背横格。兽爪擦过斧面,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硬接,借势一滚,嗅到那伤口渗出的脓腥——左眼是弱点。
胖墩在远处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尖叫:"他会死!"声音又尖又破。黎野听见了,嘴角却扯了一下。会死?他被人从祭台上挖骨丢进大荒都没死,一头瞎眼畜生算什么。
就这一顿,狰的独眼红得滴血,后腿蹬地,整片泥地都被刨飞。
黎野不躲了。他迎着那张腥臭的嘴扑上去,右手斧柄抵住兽颈,整个人挂在狰身上。狰狂甩,石甲刮得他肋下旧伤崩裂,血糊了半边身子。可他死不松手,借着甩动的惯性,张嘴咬住狰颈那道最软的皮——
血烫进喉。
不是人的血,是带着荒兽火气的血,顺喉咙烧下去,烧得他骨头缝里嗡的一声。那一瞬,他空荡荡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填了一记,皮肉下有什么东西,第一次,显了形。
黎野拧身,借狰甩头的力道,连人带斧撞向身后那截枯树。枯木咔嚓断成两截,狰瘫软下去,独眼里的光灭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细细的,洗着他满嘴的血。
黎野跪在泥里,喘。然后他听见自己骨头里一声轻响,像种子破壳。
"锻骨境,"他咽下最后一口兽血,哑声笑了,"成了。"
胖墩和那群孩子早躲到了树后,这会儿探出头,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黎野站起来,把狰尸踢到他们面前,血丝还挂在嘴角:"方才谁说我废物?"
没人吭声。胖墩咽了口唾沫,脚往后缩了缩。
黎野低头,在地上狰骨缝里,摸到一片冰凉的碎屑——巴掌大,焦黑,边缘不齐,和他怀里那块碎碑,是同一种凉。他拾起来,指腹蹭过,碎屑微微发烫。
又是碑的碎片。
他把碎屑揣进怀里,和那块旧碎碑并到一起。两片凉意贴着心口,竟生出一点暖。
阿釜从林子里喘着气跑出来,看见狰尸,又看见黎野胸口的血,眉头一拧,却没骂,只拍了拍他肩膀:"行。没死,就是赚了。"
黎野"嗯"了一声。他回头看铁木林深处,雨雾里树影憧憧。
然后他听见了。
比刚才那头母狰沉得多的低吼,从林子更深处滚出来,带着山崩似的压迫感,震得脚底泥土都在颤。
那不是一头。是一群。或者,是一头大得多的东西。
黎野把斧别回腰后,攥紧了怀里两片碎碑。
雨里,枯柳村口那半截焦碑,似乎也跟着,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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