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焰那晚没睡。
黎野住在村西头那间漏风的屋子里,紧挨着阿焰住的柴房。两家早先是同一块地上盖起来的,中间只隔了一堵薄墙。
后半夜,风停了。柴房的门“吱呀”响了一下。
黎野本来靠着墙坐着,闭眼调息。听见那声响,睁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阿焰的火,压得只剩下一点,一明一暗。
然后是压抑的声音。
不是哭出声那种,是咬着牙从鼻子里往外挤的那种。
“别烧……别烧……娘,我烧起来了……”
黎野坐直了。
那声音停了,又起,一句一句,中间断得极碎。
他想起第六天在铁木林边第一次见她,她踹着熊瞎子,回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想起第八天枯柳下,她袖口焦了一块,手藏在身后,嘴上还挂着“你也别问我的火”。
想起第十三天夜里,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的那种往回躲。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柴房门口。
门是虚掩的。
他没推。
墙那头,阿焰哭了两声,忽然自己咬住胳膊,不让自己再出声。
那种憋着的声音,比哭还难受。
黎野伸手,把门推开了半扇。
光泄进来,落在院子里的雪上,白得刺眼。
阿焰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墙,怀里攥着一截烧尽的火藤。她另一只手压在自己的小臂上,压着那道被火燎出来的旧痕。
看见黎野,她猛地抬起头。
“你听——”
“我听见了。”黎野说。
阿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里我在烧。不是别人烧我,是我自己在烧。我站在火里,看着火从我手上去,从我胸口去,一直烧到我心口那块地方,烧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在抖。
“梦里那火,不是从外头来的。”阿焰的声音开始发飘,“是从我掌心自己着的。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从我手上一片一片往上走,走一片,我就少一片。”
她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在火光里那道纹路看得格外清楚。
“我那年七岁,火族最后一夜。我娘把我塞进地窖,自己站在外头。”
“地窖里还能看见外头。”她说,“我看见有人把火从她手里递过去,递了三次。第三次递完,她就没了。”
黎野的拳头攥紧了。
“递火的人长什么样?”
阿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看不清。”她说,“火光太亮,我只看得见他站在那儿,肩膀很宽,一直没动。”
“他说话没有。”
“没有。”阿焰摇头,“他只是把手伸出来,递了三次。第三次我娘接了。”
“那梦为什么是反的?”
阿焰咬着牙,很久没答。
黎野在她旁边坐下了。草堆上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挪。
“不管它反不反。”他说,“梦是你做的。等你哪天真碰到这火,你就喊一声。”
“喊什么?”
“喊我。”
阿焰看着他。
柴房里那线火,忽然“噗”地窜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离我远点。”她说,声音哑了,“我怕的不是烧死你。”
“怕什么?”
“怕你拦我。”阿焰低下头,“人家说这火一出来就得烧干净,我要是拦着它,它得烧我。”
黎野沉默了一会儿。
墙外的夜很静,雪压着屋顶的枯草,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那你就烧。”他说,“烧到你撑不住为止。撑不住了,我接。”
阿焰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往后挪了半尺,靠在墙根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呼吸慢下来了。
黎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回原位,关好。
回到自己屋里,他躺下,睁着眼睛看房顶那道漏光的缝。
脑子里全是那句“我怕你拦我”。
还有阿焰摊开的那只手。掌心里那道纹,看着像火,又不太像火。
半宿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墙那头翻了个身,阿焰的呼吸重新平下来。
第二天一早,黎野起得比谁都早。
他经过柴房的时候,小瞎蹲在门槛上,正冲着房门看。
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空着,草堆上是压出去的一个坑,坑还没塌。
小瞎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蹭他。它只是往房里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开。
“走了?”黎野问。
小瞎点点头。
然后它往黎野的袖子里钻,钻到一半停住,喉咙里滚了一下。
“怎么了。”
“她走的时候,”小瞎说,“我把火闻了一遍。”
“结果。”
“这回不一样。”它说,“上回是烧她的。这回……这回是烧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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