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老的试炼,从不重复昨天的那一份。
黎野以为自己摸到了门槛,碑老就往门槛上再加一块砖。
第一天,他在铁木林边站了一整天,日头晒得皮脱了一层。碑老只留下一句“站着不算站着,得听得见树在长”。
第二天,他听了一夜的树。天亮时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分不清哪边是风,哪边是自己的血流。
第三天,碑老没让他听,让他闭眼站着,往后退。
“退。”它说。
他往后退了三步,脚下空了。摔下去的时候,一只手先落到他后颈上,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搁回原地。
那只手是碑里伸出来的,只有半截,凉得像铁。
“退第六步。”碑老说。
他退。
碑里那只手没有再接他。
黎野一路往后摔,摔了七次。第七次摔下去,背后是那截焦碑,碑角硌住了他的脊骨,硌得他瞬间清醒。
他抬头。
碑里那位沉默了两年的老东西,正看着他。
不是“说话少、试炼多”的那种看,是一种从头到脚的、把人从头到脚数一遍的看。
“你到底是谁。”黎野问。
碑里没有声音。
他等着。
风从林子里过,把铁木叶吹得沙沙响。日头偏西,影子拉长。碑角的断面被他压得生疼。
一盏茶的工夫,碑老才开口。
“你猜。”
“你不是石头。”
“嗯。”
“你知道我身上那道骨去哪儿了。”
“知道。”
“那你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碑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条别人写好的判词,“两年前你说'把天地炼成第二根骨'的时候,你自己都不信。现在你信了。”
黎野愣住。
他说不出话。
碑老接着说,声音还是那么平:
“你猜我为什么让你杀狰。”
“你让我炼骨。”
“不。”碑老说,“我是让你记住疼。人一旦疼够了,就去找法子。法子找到了,就忘了疼。你是那种一忘了疼就松懈的性子。”
黎野猛地抬头。
“你连我都算计?”
“我算计你。”碑老说,“我救你,是为了镇这碑;我试炼你,是为了这碑有人替我守。你只是顺手。”
黎野站了起来。他胸口那股火往上蹿,一下顶到嗓子眼。
“你要我守,就直说。”
“直说了,你歇一歇。”碑老说,“人一歇,就懒了。”
黎野的手抬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肩膀开始抖。
不是被气着了,是那种被人当面捅穿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的憋闷。
“所以你从头到尾,”他咬着牙说,“都在推我往前。”
“嗯。”
“推到哪儿算完。”
碑里安静了一下。
“推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碑老说,“那一天,你最好别回头。”
黎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去。
他看向那半截焦碑,看了很久。
碑面上一道裂纹,从底下一路往上,像一道没写完的字。
“有些答案,你知道太早,你会死。”碑老最后说了这一句。
然后碑里就再没了声音。
黎野在山风里站了半宿,直到月亮升起来,把碑影拉得老长。
神志清醒了一点之后,他脑子里多是那几句。
“你以为捡的是土。”
“推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那一天,你最好别回头。”
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翻到最后,他忽然想到一件自己一直没往深处想过的事。
碑老救他,是为了镇这碑。
那碑,是镇什么的后勤?
——守着一扇门。那两千年来这碑一直没塌,是因为一批一批人前赴后继地守着。
那么当年把碑拆了、把角掰走的,是谁。
黎野想不通。想到日头出来、露水下去,小瞎把鼻子凑到他脸前,拱了两下,把他从发呆里叫醒。
他低头看小瞎。
“你之前说,闻到焦碑会难受。”他说,“是不是因为这碑上有不好的东西。”
小瞎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它点了点头。
黎野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是守不住呢。”
小瞎歪着头看他,看了半晌,往他怀里挤了挤,把黎野心口那团火压下去一截。
它低下头,用鼻子蹭他的手背。
“守不住就不要守。”它含含糊糊地说。
黎野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叫就不要守。”
“守不住的,是要死的。”小瞎说,“上次那头狼,就是守着主子死掉的。”
黎野低头看着这只半大不小的雾狍,看了很久很久。
小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蹲在他脚边,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黎野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往村口走,脚步比平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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