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腊月初七。
落石村的雪还没化净,早上乌云压得很低。阿釜天不亮就出去了,临走前把院门从外头拴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黎野。
那个眼神黎野记了一辈子。
“别出门。”
上午,村里的一只黑狗开始叫。叫得很凶,叫声一直往西边去。
黎野出门看,黑狗跑到了坡顶,回头冲村子叫。
再往西,铁木林的边缘,起了三道尘。
不是风。风是散的,尘是一团一团往下压的,沉得慌。
小瞎蹲在门口,鼻孔一张一合,忽然打了个喷嚏。
“不对。”它说。
它这一开口,把院里两个人吓了一跳。
——这是小瞎化形之后,第一次说人话。之前只会“噗”两声、拱两下、或者啃某人的鞋。
“什么不对。”黎野蹲下来。
“这味儿。”小瞎的鼻子往西边歪了歪,“不是荒兽。荒兽我闻得出来。这味儿……是人。”
黎野的眉毛拧起来。
人??这深山老林里,除了村里那几十口,不会有别人。
阿釜从东边回来了,脸色很沉。他没解绳子,把院门一脚踹开。
“来了。”他说,“十来个。”
“谁?”
阿釜没答,走到院里那口红薯窖的口子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回头把窖口掩上,压了块石板。
“别往下看。”他冲黎野摆手,“记住了,别往下看。”
话音刚落,院墙外就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年轻,带着一点刻意压着的温和。
“落石村的人,都缩着?”
一个穿灰袍的人踱进院子,身后跟着五六个,都带着刀。灰袍人手里拎着个东西,是只卸了箭的弓。
“我们只是路过。”他说,“听说这儿有个把我删了的人。”
他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人发毛。
黎野站在廊下,没动。
灰袍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的刀呢?”他问。
“我没刀。”
“哦,”灰袍人摊了摊手,“那你靠什么?靠这条命?”
黎野还是没说话。
灰袍人往前踱了两步,脚下踩在雪里,雪“咯吱”一声。
“其实我们不难为你。”他说,“我们只是要确认一件事——这世上,还有没有活着的'镇世钉'。”
院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到瓦上的声音。
黎野的心口,猛地一沉。
“确认完了呢?”
灰袍人笑了笑,把那只弓搁在雪地上。
“确认完了,”他说,“就顺手拔了。”
他一抬手。
黎野动的时候,不是冲着那六个人去的。
他冲着院里那口红薯窖去了。
灰袍人的脸色变了。他反应极快,一掌拍向窖口的石板,掌风掀得雪面炸开。
黎野侧身让过这一掌,胸口撞上他的胳膊,借力往后一撞,把阿釜往窖口边上推了半步。
“进去。”他冲阿釜喊。
灰袍人一掌拍空,怒气涌上来。
第二掌直取黎野心口。
这一掌带着风,黎野听见了。
他没躲。他抬手,用掌缘去接。
“嘭”的一声,两只手撞在一起。
黎野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血从嘴角淌下来。他的手在抖,抖得收不拢。
可他没倒。
灰袍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硬骨头,他见过,但没见过接了三掌还不倒的。
黎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说不出口。”
“什么话?”
“顺手拔了。”
黎野往前迈了一步。
“你口里说顺手,”他一字一句,“你手比嘴快。”
第三掌拍出来的时候,灰袍人手上的那点从容彻底散了。
黎野接不住第二掌,可他接得住这一掌——不是靠手,是靠整个人往前砸。
他撞进那六个人的中间,第一个人的刀没来得及出鞘,就被他用肩膀顶翻在地。第二个人的刀砍在他背上,砍进去半寸,他连眼睛都没眨。
第三个人吓得往后退,被他自己人的刀绊倒。
等灰袍人反应过来,黎野已经在院子中央站定,胸口那道荒纹一闪一闪。
“还要拔吗?”黎野问。
灰袍人的脸涨红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院墙。
“……你不是锻骨。”他咬着牙说。
“我是什么?”
灰袍人没答。他捡起地上的弓,退了两步,忽然冲黎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跑得了今天,”他说,“你跑得了村,你跑不了荒域。”
说完,他一挥手,六个人退出院子,无声无息地走了。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脚印,从西边来,往西边去。
黎野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上的伤往外渗血。
阿釜从窖口爬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上来就把他按着坐到石碾上。
“说话凭什么那么冲。”阿釜的手在抖,抖得包扎的布都卷了边,“有些事,你不知道是对的。”
黎野看着他包好的那块布,忽然问了一句。
“那到底是什么?”
阿釜没答。
他只是把院门重新拴上,然后回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坛没开的酒,拍开泥封,独自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他抹了把嘴。
“罪血后裔这四个字,”他说,“能出你这样一个人。也够他们杀你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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