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第七日,黎野才知道落石村有个说法。
说这话的是福伯,村里最老的老头,胡子白得透光。那晚篝火边,他盯着黎野空荡荡的胸口,摇头:"造孽。落石村自古不出圣人,出了,要么夭,要么……走。"
几个旁听的娃缩了缩脖子。黎野把烤兔腿的签子咬在嘴里,没接话,可那句话像根刺,扎进骨头缝里。
不出圣人?
他想起雨夜被挖骨时那句"至尊骨归少主,这废物喂野兽"。从祖地到落石村,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不配,你成不了。
"那我就出个圣人给你们看。"他在心里说,没出声。说出口的,是给福伯递了块最肥的兔腿,"老伯,圣人要是能吃饱,也算不算?"
福伯一愣,笑了,笑里带点涩。
第二日晌午,村口来了个生人。
那人瘦得像根风干的柴,披件油乎乎的道袍,腰间挂串磨得发亮的"骨珠",见人就眯眼笑:"这位兄台,印堂带煞,骨相有缺啊——巧了,在下曹半仙,专看骨、补骨、改运程。"
"曹老狗"是阿釜后来给起的名。黎野蹲在柳树下看热闹。
曹老狗真有两下子。他捏着个娃的手腕,闭眼叽里咕噜,忽然睁眼:"这娃火气旺,三年内有血光——不过遇我,化!"说着从袖里抖出一小包骨粉,要那娃娘掏钱买"镇煞符"。
村民围了一圈,半信半疑。
阿釜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猎刀往地上一顿,溅起泥点子:"曹半仙是吧?你袖里那包'骨粉',是去年我让你磨的兽角渣,你自己忘了?"
全场静了一瞬。
曹老狗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又抬头看阿釜,那双总在打转的眼珠里,头一回没了算计——倒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慌,且空。
"……老猎户好眼力。"他干笑两声,把骨粉收回去,拎起道袍下摆,脚底抹油溜了。
人群散了。黎野却没动。他望着曹老狗仓皇的背影,总觉得那慌不像是被拆穿骗子那么简单。那人身上的"纹",他方才远远扫了一眼——密得反常,像背着一整座没人认得的碑。
"这人,"黎野对阿釜说,"不是普通骗子。"
阿釜哼了声:"管他是不是,敢来落石村骗,就当给娃娃们长记性。"
可黎野把曹老狗那句"骨相有缺"和福伯的"不出圣人"叠在一处,忽然明白了什么。
村不出圣人,也许不是命,是有人,把"圣人"的骨,一个个取走了。
夜里,黎野靠在村口那半截焦碑上。雨早停了,碑身凉得硌背,却让他心定。他摸着碑上那道被人硬掰走的缺角,又摸出怀里那片狰骨缝里抠来的碎碑——两片凉意,竟是一模一样的。
"碑老,"他低声问,"村不出圣人,是因为圣人被人取了骨,还是因为……村本来就是关圣人的笼?"
碑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东西又睡了。
"你比我想的,醒得早。"碑老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你只需记着——往后你遇着'看骨相'的、'补骨'的,无论老少,都离远些。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骨。"
黎野把两片碎碑贴在一处,凉意叠着凉意。
风过枯柳,没有回答。可他忽然不那么空了——有人取骨,就有人守骨;有人关笼,就有人,迟早要砸了那笼。
远处,曹老狗溜走的方向,一只乌鸦扑棱棱惊飞。
像是有人,在暗处,也听见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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