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黎野又进铁木林。
前两日他靠着村口那半截焦碑想明白了一件事:村不出圣人,是因为有人把圣人的骨,一个个取走了。这话沉在肚子里,压得他夜里睡不着,索性天没亮就摸进了林子,想试试阿釜教的"听风辨位"。
阿釜在村口看他走,猎刀往肩上一扛,嘟囔了句:"听风先听自己的心跳。你心跳比风急,听个屁。"
黎野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雨后的铁木林潮得能拧出水。腐叶底下冒出一股甜腥,是兽气。黎野拣了棵老铁木,三两下蹿上树杈,学阿釜那样把耳朵贴着树干。木头的脉动顺着骨缝爬上来,和他胸口那点凉意是一个调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能"听"见的,不只是风——是整片林子呼吸的节奏。
东头有动静。
一头铁背狼从灌木里钻出来,脊背上的铁刺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它没抬头,鼻子贴着地,朝这棵树来了。黎野屏住气。阿釜说过,铁背狼的鼻子比眼睛毒,你不动它也能闻见汗味。
他不动。
狼在树底下停了。
然后他脚脖子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拱了一下。
黎野低头,看见一团灰白色的毛球——比狸猫大一圈,耳朵短得可笑,湿漉漉的鼻子正蹭着他靴子。是雾狍。大荒里出了名的怂货,跑得比谁都快,胆子比谁都小,除了吃,什么都不care。
可这头雾狍没跑。它把鼻子抵在他脚踝上,用力一顶——
铁背狼的爪子已经搭上了树干。
雾狍这一顶,黎野从树杈上歪下来,正落在狼背后三丈外的灌木丛里。狼被惊动,扭头扑空,獠牙擦着他头皮过去。黎野就地一滚,听见那毛球在树上"吱"地叫了一声,像在骂他笨。
铁背狼的注意被雾狍引走了。它扑上树,雾狍"嗖"地没了影,只在枝头留下几根白毛。狼扑空两次,悻悻走了。
黎野从灌木里爬起来,拍掉一屁股泥,盯着那团白毛球。
它蹲在十丈外的树梢,歪着脑袋看他,眼睛圆得像两枚铜钱。黎野走过去,它也不躲,反倒凑过来嗅他袖口——昨天烤鱼的油星子还在。
"你救了我?"黎野蹲下,"那你得跟我回去。我欠你一条命……"
雾狍张嘴,一口叼走他腰间挂着的半条干鱼,嚼得咔嚓响,还拿圆眼睛瞪他:你欠我的救命鱼。
黎野乐了。他伸手去摸它脑门,雾狍没躲,反倒拿湿鼻子蹭他手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行,以后你就是我的探兽。"他把它捞进怀里,"你能闻多远?"
雾狍抬起鼻子,朝铁木林深处一吸,耳朵抖了抖,然后歪头看他,眼神突然有点古怪——像是闻见了什么不该闻的东西,又拿不准要不要说。
"怎么?"黎野顺着它鼻尖看过去,"那头有啥?"
雾狍不答,只把鼻子往他手心里拱了拱,一副"你别问,问了也没用,反正带吃的再来"的嘴脸。
黎野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雾狍闻见的,是三里外一道即将裂开的秘境气息。
但那是后话。此刻他只觉得怀里这团贪吃鬼暖乎乎的,比起空荡荡的胸口,总算多了点实在的东西。回村的路上,小瞎——他随口起的名,因为它那对眼睛白得多,看什么都像没睡醒——一口吞了他最后半块饼,还打了个饱嗝。
黎野盯着它:"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条命了。"
小瞎眯起眼,尾巴一甩,理直气壮。
风过铁木林,远处隐约有雷声。黎野摸了摸怀里两片碎碑,又摸了摸怀里的毛球,忽然觉得,大荒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那道三里外的秘境气息,还安静地躺在小瞎的鼻子里,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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