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萧墙
天还没亮透，春杏就端了铜盆进来。
我闭着眼，听见水声。是荷叶露，每天清晨从园子后面的荷塘采的。春杏拧了帕子敷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小姐，今儿是桂花头油还是茉莉的？”
“桂花。”
她给我梳头。我从镜子里看自己，看了十六年，有时候觉得那个姑娘长得还行，有时候觉得跟我也没什么关系。阿暖蹲在窗台上，尾巴圈着前爪，半眯着眼。
我伸手。它跳下窗台，走了。
“没良心的。”
春杏笑：“小姐天天骂它，天天喂它。”
我不说话了。
周先生辰时来。他讲《资治通鉴》，汉纪。他翻开书，念“春，正月，上行幸甘泉”，我接下去背完。他翻一页，我背一页。翻到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
“知薇，”他说，“读书不求甚解，方得自在。”
“先生，您翻到哪一页，我就背到哪一页。这算不算得自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一口。然后说：“今日讲《诗经》。”
我在廊下喝胡辣汤。王婶做的，粗瓷碗，洒一层芫荽。阿暖蹲在三尺外的廊柱旁看我。我挑了一块肉放在廊沿上，它走过来叼走，转身走了。
“吃完就走。”我说。
王婶从厨房探头出来：“小姐，那是猫，又不是人。”
“我知道。”
“猫养不熟的。”
“我知道。”
“那您还喂它。”
“我喜欢。”
王婶摇摇头，回厨房去了。
下午，母亲叫我去她房里。
隔着屏风。她在里面，我在外面。茶盏摆在桌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去年的龙井，泡得太浓，涩。
“最近读了什么书？”
“《资治通鉴》。”
“别读太多。”母亲说，“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我把茶盏放下：“我又不嫁人。”
母亲隔着屏风看我。我知道她在看。她的目光从屏风的缝隙里透过来，像一根细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爹最近……是不是瘦了？”
“是。”
“洛阳那边不太平，你多陪陪他。”
“好。”
从母亲房里出来，我没有回自己院子。我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父亲的书房走。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我认得那个声音——是嵩县的王主簿，父亲的老友。
“福王那边，王管事又来了。”
父亲说：“让他等着。”
“柳兄，他背后是王府……”
“我背后是三千亩田。”
沉默。
王主簿又说：“他提了临河那三百亩。”
“不卖。”
“他说——”
“你跟他说，”父亲的声音很平，“柳家的田，一亩都不卖。”
王主簿走了。我推门进去。父亲坐在桌前写字，笔没停。我走到他身边，看见纸上写的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墨迹很深。
“爹，谁要买田？”
“没谁。”
“我听见了，王管事——”
“薇儿。”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按下去。“不关你的事。”
他低头继续写字。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很稳，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重。
我忽然说：“爹，你是不是在给谁写信？”
他的笔顿了一下。
“我看你案上有个信封，封皮上写着湖广。”我说，“寄给谁的？”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没回答。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薇儿，”他说，“你比你娘聪明。”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我站在那里，等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再说。他只是看着那棵槐树。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翻东西。
不是故意翻的。春杏说父亲白天让我去书房找一本《诗经》，我找的时候碰掉了桌上的一摞纸。纸散开，我蹲下去捡。
捡到第三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是一封信的底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迹是父亲的。上面写着：
“嵩县柳氏，田三千亩。福王管事王翼明，已三次登门。某自知不能久持。唯有一女，年十六，聪慧过人，通《资治通鉴》。若有不测，望君念在昔日之谊，护她周全。柳氏田产，已分与十七户，地契另存。此女若得脱，万望收留。柳敬亭顿首。”
我蹲在地上，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我把它折好，放回原处。站起来，拍拍裙子，拿着《诗经》出了书房。
经过母亲院子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窗户亮着灯。隔着窗纸，能看见她坐在灯下，对面坐着一个人。影子被灯拉得很长。我认出来了，是舅舅。
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我没听。
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回了自己房里。阿暖蹲在窗台上。我走过去，它跳下窗台，走了。
我没有追它。
我坐在桌边，摊开《诗经》。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父亲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母亲在等，舅舅在等。王翼明在外面逼。他把地契分了，把舅舅送去了武冈——三年前就送走了。
他把能做的全做了。
然后他每天在书房里写字，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墨迹力透纸背。
我把书合上。窗外有风声，有虫鸣。阿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
我说：“阿暖，你说爹还能撑多久？”
它舔了舔爪子，不理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阿暖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晃啊晃。我伸手，它没有退后。它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裙角。
然后我醒了。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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