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槐树
那天傍晚,父亲叫我去了书房。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账册,旁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窗外天色暗下来,春杏进来点灯,他摆摆手:“出去吧,不用点。”
春杏退下了。
父亲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很久没这样了。
“薇儿,”他说,“爹跟你说件事。”
“嗯。”
“明天,你去你舅舅家住几天。”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舅舅身子不好,你去看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桌上的账册,“住个十天半月再回来。”
“爹——”
“听话。”
我看着他。他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不是王翼明?”我问。
他不回答。
“爹,我不走。”我说,“他还能怎样?咱们家三千亩田,五间铺子,他一个王府管事——”
“薇儿。”父亲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我从来没见过他红眼睛。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拍了拍我的头。
“回去吧,”他说,“早点睡。”
我回了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暖蹲在窗台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阿暖,”我小声说,“你说爹怎么了?”
它打了个哈欠,跳下窗台,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福伯的手。粗糙,颤抖,带着铁锈味。我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见他半边脸上的血。
“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走。”
我还没醒透。我想问怎么了,他已经把衣裳扔到我身上。中衣。外裳。他蹲下来给我穿鞋,手抖得系不上带子。
“我自己来。”
我穿好鞋,站起来。外面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橘红色的,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跳一跳的。有声音。喊杀声,从前院传来。还有别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瓷器摔碎的声音,门板倒下的闷响。
“叫春杏。”我说。
福伯愣了一下。
“叫她。”我说,“我一个人跑出去,算什么。”
福伯咬了咬牙,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春杏被拽进来,脸煞白,衣裳扣子系错了一颗。她看见我,嘴一瘪,想哭。
“别哭。”我说。
她把哭声咽回去了。
三个人往后门跑。
穿过回廊的时候,我看见前院的方向。火光冲天。院墙被映得通红。有人在喊。那声音我认得。
“柳敬亭在此——谁敢——”
父亲的吼声。他从来没那样喊过。他的声音一直是温和的,讲书的时候,看账的时候,跟客人喝茶的时候。但这一声吼,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带着血。
然后刀光一闪。
父亲的声音断了。
我想回头。福伯拽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别回头。”
我没回头。但那一刻,火光里王翼明站在院中的影子,烙在我脑子里。他手里提着什么,滴着血。他身后,福王府的旗在夜风里飘,像一面招魂的幡。
后门开着。福伯把我推出去。我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凉。巷子里一片黑。他拽着我跑,春杏跟在后面。钻进麦田。
麦苗才一尺高,叶子蹭着我的小腿。露水打湿了裤脚。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疼。我不说。福伯的手攥着我的手腕,铁钳一样,不松。
春杏跌了一跤。我听见她闷哼了一声,又爬起来。没有人停。
我们跑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天边发白的时候,我看见前面一棵槐树。野地里的,孤零零的,叶子落了一半,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福伯松开手,靠着树根瘫下去。
我这才看见他背后的箭。
“福伯。”我跪下来。
他背后插着一支箭,箭杆是黑的,箭羽是白的。血从他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衣裳,还在往外流。我伸手想去拔,他按住我的手。
“拔了,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
“等。”他望着来时的路,“等天亮。等有人路过。”
但我们都清楚。王翼明既然动了手,方圆十里不会有活人。
福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枝柳。柳家的传家宝。
“小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老奴……只能送到这儿了。”
我攥着玉佩,不说话。
“老爷……”他喘着气,“老爷他……最疼您。”
“我知道。”
“他让您走。他……拖住了那些人。”
“我知道。”
福伯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那棵槐树,像在等什么。
春杏跪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我没有哭。我坐在树根旁,背靠着树干,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抬头。晨光里,一支队伍沿着官道行来。旗帜是黑的,绣着金色的字。太远,看不清。
马蹄声近了。
黑甲。黑色的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队伍前面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灰褐短褐,软巾裹头,像个小厮。
他在我面前勒马。打量着我——披散着头发,赤着脚,中衣上沾满血污,怀里攥着半块玉佩,身边躺着一个死人的尸体。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柳知薇?”
我点头。
“你父亲的信,十一天前到的武冈。”他说,“我收到信就出兵了。从武冈到嵩县,快马加鞭十二天。我用了十一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福伯。
“还是晚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宽大,干燥。
“先随我走。”
我看着他的手。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身后那个小厮低着头,不看我。但我看见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我记住了。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我的手,拉我上马。春杏被另一个兵拉上马背。队伍掉头,朝官道上走去。
我坐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身后是嵩县的方向,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黑烟。阿暖埋在院里的槐树下。父亲倒在火光里。福伯躺在这棵野槐树下,眼睛还睁着。
我攥着那块带血的玉佩。柳枝纹硌着掌心,疼。
疼,才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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