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江阴
翻过武夷山,进了浙江。
山那边是江西的玉山,山这边是浙江的常山。山路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李过带的前锋先走,朱禋洪的枪兵后走。过了常山,往东是衢州,再往东是金华、诸暨,然后就是江阴。
进了浙江,清兵的哨卡多了起来。李过不打,绕着走。绕不过去的,就等朱禋洪的枪兵上来。枪兵一响,哨卡就没了。
走了五天,到金华附近。探子来报:多铎从南京派了兵,往西来堵。领兵的是个汉军旗的固山额真,带了几千人。
朱禋洪在路边停下来,摊开舆图。
“多铎分兵了。”他说,“几千人。先头部队。”
李过凑过来看。“打不打?”
“打。”朱禋洪说,“一口吃掉。让多铎知道,几千人不够。”
战场选在金华城外的一处丘陵。李过的重盾兵在前面列阵,碳钢刀插在盾后。朱禋洪的枪兵埋伏在两翼的坡上。
清兵来了。前面是汉军旗的步兵,后面跟着几百个满洲骑兵。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试探。
李过的重盾兵迎上去。盾牌一排一排地压过去,碳钢刀从盾缝里捅出来。清兵没见过这种打法。盾厚,箭射不透。刀快,砍在甲上直接崩口。前面的清兵顶不住,往后退。后面的骑兵冲上来,马撞在盾上,盾没散,马倒了。
枪兵在两翼开火。一排一排地打,专打骑兵。马倒了,人摔下来,补一枪。
打了半个时辰,清兵垮了。跑掉的不多,大多数倒在丘陵下面。李过的兵上去收捡。甲胄、腰刀、弓、箭、马匹,全部扒下来。马分给李过的骑兵,甲和刀分给步兵。
朱禋洪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战场。
“继续走。”他说,“江阴。”
又走了七天,过了诸暨,过了无锡,前面就是江阴。
江阴的城墙已经塌了大半。炮声从远处就能听见,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城墙上浓烟滚滚,城门的方向有火光。
朱禋洪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刘良佐。”他说。
李过在旁边。“围城的,是他的兵。几万人,分十几营。”
朱禋洪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枪兵一千,李过的兵三千。加上路上缴获的装备,勉强够打。
“你带人从侧面插进去,”朱禋洪说,“打他的侧翼。我从正面压。枪兵先打,把他们的阵型打乱。你趁乱冲。”
李过点头。他转身走了。
朱禋洪带着枪兵往前压。到了江阴城下,清兵发现了他们。刘良佐的兵正在攻城,前面的人举着盾,往城门方向涌。城墙上有人往下扔石头,扔火罐。城门口堵着人,刀砍在铁皮上,声音刺耳。
朱禋洪抬手。
枪响了。一排一排的,打的是清兵的后队。清兵没防备后面有人,阵型乱了。前面的人还在攻城,后面的人开始往后退。挤在一起,人踩人。
李过的兵从侧面冲出来。重盾在前,碳钢刀在后,往清兵的侧翼捅。清兵两面受敌,撑不住,开始溃散。
刘良佐在中军。他骑着一匹马,想往东跑。李过看见了他。李过带着一队人追上去,把他围住。刘良佐的亲兵挡了几下,被砍翻了。刘良佐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还想跑。李过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刘良佐倒在地上,没再动。
清兵没了主将,跑得更快了。往东跑,往北跑,丢下满地的刀和甲。城头上的守军看见清兵退了,从城门里涌出来。拿着扁担的,拿着柴刀的,拿着菜刀的。他们追着清兵跑,追到河边,追到田里。
朱禋洪没追。他停在城下,看着江阴的城门。
城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一件破旧的官袍,脸上全是灰。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百姓,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锄头。那个男人走到朱禋洪面前,站定了。他看了一眼朱禋洪的旗号,又看了一眼朱禋洪的脸。
“岷王?”他问。
朱禋洪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阎应元。”他说,“江阴典史。”
朱禋洪翻身下马。
“城还在?”他问。
“还在。”阎应元说,“守了八十一天。”
朱禋洪看了一眼城墙。城墙塌了大半,城门破了,但上面还插着旗。一面破旗,不知道是谁挂的。
“进城。”朱禋洪说。
阎应元侧身让开。朱禋洪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沈岁安和春杏跟在后面。我们走过城门,走过被炮火砸烂的街道,走过堆着尸体的巷口。城里的人站在路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个老太太攥着一把柴刀,手在抖,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
阎应元走在朱禋洪旁边。他的袍子破了,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王爷,”他说,“江阴没粮了。城里的人吃了半个月的老鼠。”
朱禋洪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段,停下来。前面是江阴的县衙。门板没了,屋顶塌了半边。他站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粮在后面。”他说,“明天到。”
阎应元看着他,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朱禋洪坐在江阴县衙的废墟里。我跟在他旁边,沈岁安靠在墙上,春杏蹲在门口。外面有风,吹着城墙上的破旗。
沈岁安忽然开口了。
“袁州在江西,”她说,“我走的时候,城里也有炮。”
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现在这里也有炮。”
没人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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