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东进
南昌城破之后的第三天,朱禋洪下令拔营。
李过带着三千大顺军先行,走官道往东。朱禋洪带着一千枪兵在后,相距半天路程。李过在前头开路,遇到小股清兵就吃掉,遇到大股的就停下来等朱禋洪的枪兵上来。
沈岁安、春杏和我,还是跟在朱禋洪身边。
走了三天,到抚州。
抚州城里的清兵不多,几百人。李过没打,他绕到城北,把粮道掐了。第二天,城里的人开门投降。
李过把降兵押到城外。几百人蹲在地上,手被绳子串着。李过握着刀,站在他们面前,回头看了朱禋洪一眼。
朱禋洪没说话。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几百人。他们蹲在地上,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我们。他们的辫子还没剃多久,头顶的青皮上长出短茬。有的人年轻,十几岁;有的人年纪不小了,脸上有褶子,蹲在那里搓着手。
李过等着朱禋洪下令。
朱禋洪还在沉默。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我说。
朱禋洪转过头看我。
“杀。”我说,“一个不留。”
朱禋洪看着我,没说话。
“这些人放回去,拿起刀还是清兵。留着浪费粮,放了是祸根。”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能留。”
朱禋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去,朝李过抬了抬下巴。
李过得了令,转身,一刀砍下去。第一个降兵倒在地上。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刀起刀落,血溅在路边的草上。
沈岁安站在我旁边。她没看那排降兵。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她没说话。
春杏站在我身后。她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很紧。她的手指在抖,但她的眼睛也看着那排降兵。从头看到尾。
砍完了。几百具尸体横在路边。李过收了刀,刀上的血滴在地上。
那天晚上,朱禋洪坐在抚州府衙的前厅里。李过也在,我站在旁边。沈岁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没说话。春杏站在我身后。
朱禋洪的手指在舆图上划着,从抚州往东,过广信、玉山,翻过武夷山就是浙江。
“进了浙江,”他说,“离江阴还有多远?”
李过算了一下。“从玉山到江阴,还有七八百里。”
朱禋洪点了点头。“多尔衮不会坐视不管。南昌丢了,金声桓死了,江南的清兵就得动。多铎在南京,他要分兵来堵,江阴那边就松了。”
我开口了。
“王爷,”我说,“多铎要是分兵,不会一次分太多。他怕我们一口吃掉。他会添油——先派几千人来试,试完了再添。添到我们撑不住为止。”
朱禋洪看着我。
“那就不让他添。”他说,“他派几千人来,我们吃掉。他再派几千人来,我们再吃掉。吃到他不敢再派为止。”
李过咧嘴笑了一下。“一口一个。”
朱禋洪点头。“一口一个。”
李过又看了看舆图,忽然开口。“多铎要是不分兵呢?”
“他不敢。”朱禋洪说,“江阴还在守,嘉定还在打。他要是把兵全调来堵我们,江南就空了。到时候江阴、嘉定、松江,一起反扑,他守不住。”
李过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坐在偏厅里。沈岁安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春杏在另一张床上,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
“今天那几百人,”沈岁安说,“你让杀的。”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她看着我。“怕以后想起来,心里过不去。”
我想了一会儿。“过不去也得过。”我说,“今天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回去,拿起刀,杀的就是我们的人。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人也是命。”
沈岁安没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爷明天进浙江。”她说。
“嗯。”
她走了。春杏在床上翻了个身,小声说:“小姐。”
“嗯。”
“今天那些人……我看了。我没闭眼。”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小姐做得对。”
窗外有打更的声音。抚州城的夜很静。远处有风声,吹着城头的旗。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往东走。过广信,过玉山。翻过武夷山,就是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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