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夜没睡。
那张纸就摊在桌上,他坐在灯底下看了半宿。纸上画的那块冰,跟钱三怀里那块一模一样。他爹的字,“别去应天”,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要去乱葬岗。
秀才指甲缝里的黑泥来自乱葬岗,青铜面具人的靴底也沾着乱葬岗的泥。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他爹让他别去应天,但没说别去乱葬岗。
沈砚拿了一把短刀,别在腰里,顺手抓了一把石灰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老陈头还在门口靠着,酒葫芦滚在一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沈砚从他身上跨过去,老陈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县城里刚开市。卖菜的担子排在街边,菜叶上还沾着露水。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出半条街。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嘴里都在说城东失火的事。
“听说钱三被烧得只剩一把骨头。”
“哪是失火,我看是有人放火。”
“提刑司的人都来了,能是小事?”
沈砚低着头走,没停。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过药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包雄黄,再买了一卷粗麻绳。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仵作买这些东西,不稀奇。
出了县城北门,路就不好走了。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荒草,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边的树都歪歪扭扭的,树皮发黑,叶子稀稀拉拉,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乱葬岗在北门外三里地。
那地方本来是片乱坟堆,埋的都是无主的尸体、夭折的孩子、官府处决的犯人。后来坟堆越来越多,就成了乱葬岗。平日里没人敢来,连打猎的都绕着走。县里的老人说,乱葬岗里的鬼比人多,白天进去都能撞着邪。
沈砚走到乱葬岗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乱葬岗里还是阴沉沉的,阳光照不进来,像有一层东西罩在头顶。空气比外面凉,凉得渗骨头。
到处是坟包。有的坟包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棺材板烂得只剩一层皮,上面爬着白色的蛆。有的坟包连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压着黄纸,黄纸被风吹得稀烂,碎纸片挂在草尖上,像招魂幡。
空气里有一股味。不是尸臭,是那种泥土腐烂混着草木发霉的味道,闻着让人胃里翻。沈砚掏出雄黄,在自己脚踝上抹了一圈,再在袖口上拍了拍。雄黄味冲鼻,压过了那股霉味。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土。
乱葬岗的土是黑的,跟秀才指甲缝里的泥一个颜色。他捻了一撮土在手里搓,土很细,混着沙粒,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滑腻感。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血干透了的味道。
他顺着土往前走,眼睛盯着地面。走了几十步,他停住了。
地上有脚印。
新的。靴底印,纹路很清楚,是黑布靴子的印。脚印很深,踩进土里有半寸。看大小,是男人的脚。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拖痕,像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拖痕里的草都被压断了。
沈砚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穿过一片坟包,往乱葬岗深处去了。越往里走,坟包越密,草也越深。有些地方的草被踩倒了,露出下面的黑土。有几座坟包被挖开了,棺材露在外面,棺材盖被撬开,里面是空的。
走到一片坟包中间的时候,沈砚停下了。他听到身后有声音,很轻,像脚踩在干树枝上。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在草里钻,草叶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那声音没再出现。
沈砚在一座被挖开的坟包前蹲下来。棺材里有几根骨头,骨头发黑,上面有刀砍的痕迹。他拿起一根肋骨看了看,断口很整齐,是被利器砍断的。骨头的截面是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他把骨头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片洼地的时候,脚印消失了。
洼地中间有一个土堆。不是坟包,是新堆的土,土还是松的,上面没有长草。土堆旁边有一把铁锹,铁锹柄上还沾着泥,泥是湿的。铁锹旁边扔着一只手套,粗麻布的,手套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沈砚走过去,用手扒了扒土堆。
土很松,一扒就开。扒了不到一尺,他的手碰到了一块木板。木板是新的,没有腐烂,上面有一层清漆的味道。
他继续扒,把木板周围的土清开。那是一块地窖的盖板,两尺见方,上面有一个铁环。铁环上生了锈,但锈是新的,说明这块盖板经常被人打开。
沈砚抓住铁环,往上提。
盖板很重,他用了两只手才提起来。一股冷气从地窖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甜腥味。那味道很熟悉,跟钱三怀里那块冰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往下看。
地窖不深,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虫子在爬。
沈砚从兜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地窖里照。
火光照进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地窖里摆满了坛子。大大小小的坛子,一排排码在墙边,坛子口都用红布封着,红布上用墨笔画着符。有的坛子上贴了黄纸,黄纸上的字他看不懂,像道士画的符。坛子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能装下一个人头。有几个坛子在动,很轻微地晃,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坛子壁。红布下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地面已经洇湿了一片。
地窖中间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刀旁边有一个碗,碗里剩着一点黑色的液体,液体很稠,像熬稠了的药。石桌旁边的地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滩已经干涸的黑血。
那滩血的形状,像一个人。
沈砚的手开始抖。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照到地窖的角落里。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脸藏在兜帽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发黑,像被什么东西染过。火折子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影子。
沈砚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个人,手慢慢摸向腰里的短刀。火折子的光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那个人动了。
兜帽下面,露出半张脸。
青铜面具。
沈砚拔出短刀,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磕在地窖口的土堆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握紧短刀,眼睛死死盯着地窖里的人。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下去。”
沈砚猛地回头。
裴长策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他的青色官服上沾了草屑,鞋上全是泥,看来也是一路走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裴长策问。
沈砚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地窖,再看了一眼裴长策。
地窖里的黑袍人不见了。
刚才还蹲在角落里的人,一眨眼的功夫,没了。地窖里只剩下那些坛子,石桌上的刀,还有地上那滩人形的黑血。
裴长策走到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阴髓窑。”他低声说。
他转头看沈砚,脸上的笑没了。
“这个案子,你别查了。”
沈砚没说话。他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地窖口,再看了一眼裴长策。裴长策站在那里,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风从乱葬岗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腥味。地窖里的坛子还在轻轻晃,红布下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沈砚把短刀插回腰里。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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