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义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脚被草籽挂得密密麻麻。老陈头还在门口靠着，酒葫芦抱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沈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陈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再闭上了。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陈头的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今天那一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醉鬼。
沈砚没停。他进了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箱子。箱子是紫檀木的，铜锁早就锈了。他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验尸笔记、银针、醋碗、青石片，还有一些发黄的纸。
他拿起那本验尸笔记。
笔记是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布面已经磨破了，边角起了毛。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淡淡的手印，是他爹的手印，常年翻笔记磨出来的。
沈砚翻开笔记。
纸已经发黄了，字是毛笔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他爹的字他认得，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笔记里记录的都是验尸的案子，每一案都写得很详细，死者姓名、年龄、死因、验尸过程、发现的疑点。
沈砚一页一页翻。
前面的案子都是普通的命案，溺水、上吊、烧死、被刀砍死。这些案子沈砚小时候看过，他爹有时候会拿着笔记给他讲，讲怎么从尸体上看出死因。
翻到中间的时候，沈砚的手停住了。
后面的案子不一样了。
有一案写着：“死者王二，男，年三十五，胸口有掌印，掌印发黑，骨头碎裂。肺里无灰，非烧死。怀中藏有冰块，冰不化，触之刺骨。”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这跟钱三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继续翻。
另一案：“死者李氏，女，年二十八，脖颈有扼痕，指甲缝嵌黑泥。黑泥来自城北乱葬岗。死者临终前所见：黑袍人，青铜面具。”
沈砚的手开始抖。
他爹也见过青铜面具人。他爹也查过这些案子。
他继续往后翻，越翻越心惊。笔记后面记录的十几个案子，全都是类似的死状，掌印发黑、骨头碎裂、怀中藏冰、黑泥来自乱葬岗、死者见过青铜面具人。
每一案的最后，他爹都写了一行小字：“疑与阴髓有关。”
阴髓。
沈砚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写案子，只画了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坛子，坛子口封着红布，红布上画着符。坛子旁边写着两个字：“阴髓。”
图的下面，他爹写了一行字：“阴髓者，以九十九横死之魂炼之。炼者，修士也。”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爹知道阴髓是什么。他爹知道是谁在炼阴髓。他爹甚至知道青铜面具人是谁。
那他爹是怎么死的？
官府的结论是自缢。但沈砚从来没信过。他爹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什么惨状没见过，怎么会自己上吊？
沈砚把笔记合上，再翻开。他翻到中间，用手指摸着笔记的装订线。线装书的装订线是可以拆开的，拆开后，书页之间可能夹着东西。
他找到一根银针，挑开装订线的线头。线拆开了，书页散开来。
在笔记中间的两页之间，夹着一张纸。
纸很薄，是桑皮纸，半透明。纸上画着地图。
地图画的是青溪县的地形。县城、河流、山脉、村庄，都标得很清楚。地图上有几个红色的圆点，一共五个。其中一个圆点标注的位置，正是城北乱葬岗。
沈砚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圆点一个个看过去。第一个在乱葬岗，第二个在城西的破庙，第三个在城南的枯井，第四个在城东的河边，第五个在县衙的地下。
县衙的地下。
沈砚的手停住了。
他把地图翻过来。地图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他爹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沈家的人，不能碰阴髓。”
沈砚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地图，半天没动。
他爹姓沈，他也姓沈。沈家的人，不能碰阴髓。可他已经碰了。他在钱三的怀里碰过那块冰，在地窖口闻过那股甜腥味。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砚！在家吗？”
是赵捕头的声音。
沈砚把地图夹回笔记里，把笔记塞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他走过去开门。
赵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裴大人请你去县衙一趟。”赵刚说，“他在花厅等你。”
沈砚点了点头，回屋拿了件干净的衣服换上。他把那本验尸笔记从箱子里拿出来，塞进怀里。
县衙的花厅里，裴长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青色官服换了一件，干净的，没有草屑。看到沈砚进来，他放下茶杯，笑了。
“沈仵作，请坐。”
沈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裴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裴长策没直接回答。他盯着沈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沈砚的脸上移到手上，再从手上移到脸上。
“你爹是沈老实？”裴长策问。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是。”
“他三年前死的？”
“是。”
“怎么死的？”
“自缢。”
裴长策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自缢。”他重复了一遍，“沈仵作，你是验尸的。你信吗？”
沈砚没说话。
裴长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冰。半个拳头大，半透明，里面有一缕烟在转。冰放在桌上，桌面没有一点水迹。
阴髓。
“这个你拿着。”裴长策说，“如果你爹是沈老实，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沈砚看着桌上那块冰，没伸手。
“裴大人什么意思？”
裴长策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俯身看着他。
“意思是，”裴长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爹不是自缢的。他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裴长策直起身，走回太师椅坐下。
“你回去想想。想通了，来找我。”他端起茶杯，“想不通，就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沈砚站起来，没拿那块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长策在身后说了一句。
“对了，你爹临死前，在义庄的横梁上刻了三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砚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回头。
“不知道。”他说。
他走出了花厅。
回到义庄，天已经黑透了。
沈砚点了灯，把那本验尸笔记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字。
字很小，用针尖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砚把灯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是一个名字。
“裴元昭。”
名字的旁边，画着一个青铜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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