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前,灯油烧干了三盏。那本验尸笔记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翻过来,针尖刻的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反光。
裴元昭。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想。裴长策也姓裴。两个人都姓裴,都跟阴髓有关,都跟青铜面具有关。是同一个人?还是父子?还是兄弟?
裴长策今年二十五岁。他爹如果还活着,应该五十上下。裴元昭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县衙的户籍册里没有,县志里也没有。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砚拿起笔记,对着灯光看。最后一页的纸比其他页厚一点,像是被人重新裱过。他用指甲抠了抠纸角,纸角翘起来一点,里面果然还有一层。他没敢继续抠,怕把纸弄坏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把笔记合上,塞进床底的箱子里。他用一块布把箱子擦了一遍,再推回原处。
他刚洗完脸,院门就被拍响了。
“沈砚!开门!快!”
是赵捕头的声音,比平时急,带着喘。
沈砚开门,赵刚一头撞进来,脸上全是汗。
“城南出事了。”赵刚说,“绸缎庄的周老板,死在铺子里了。死状跟钱三一模一样,胸口一个黑掌印。”
沈砚拿了验尸家当就走。
城南绸缎庄在正街的尽头,两层的铺面,门口挂着“周记绸缎”的金字招牌。此时门口围了一圈人,捕快在维持秩序,把人群往外赶。
沈砚挤进去,进了铺子。
死者躺在柜台后面的地上,五十来岁,穿着绸缎的袍子,袍子上沾了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临死前在喊什么。
沈砚蹲下去,先看胸口。
胸口有一个掌印。黑色的,五指分明,掌印深陷进肉里,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沈砚用手指按了按掌印旁边的骨头,骨头是碎的,按下去能感觉到骨茬摩擦的声音。
跟钱三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掰开死者的嘴,看喉咙。气管里是干净的,没有烟灰。不是烧死的。
他再看死者的手。死者的右手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沈砚一根一根掰开死者的手指。
手心里攥着一块布。
布是丝绸的,藏青色,边角很整齐,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的一角绣着一个字,用银线绣的,针脚很密。
那个字是“裴”。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布翻过来,布的另一面有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他把布放在一边,继续验尸。死者的指甲缝里有东西,是黑色的线,像衣服上的线头。他用银针挑出来,放在白布上。线是黑色的,很粗,是黑袍子上的线。线头的断口很齐,是被剪刀剪过的,不是扯断的。
沈砚站起来,看了一眼周围。铺子里很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柜台上的算盘还放在那里,算珠停在一个数字上。地上没有脚印,凶手走得很干净。
他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把中指按在死者的额头上。
凉意窜上来。
画面来了。
第一秒:周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第二秒:铺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袍的人走进来。脸藏在兜帽里。
第三秒:周老板抬头,张嘴要喊。黑袍人抬手,一掌拍在周老板胸口。
第四秒:周老板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的右手抬起来,抓了一把。
第五秒:他抓到了黑袍人的袖子。袖子被撕下一块,藏青色的,上面绣着银线。
第六秒:黑袍人低头看了一眼被撕破的袖子,没说话。
第七秒:兜帽下面,露出半张脸。青铜面具。
画面碎了。
沈砚收回手,太阳穴突突跳。他喘了两口气,才站稳。
凶手就是那个青铜面具人。死者临死前撕下了凶手的袖子,袖子上绣着“裴”字。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长策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青色官服,换了一件黑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脸上没有笑,脸色很难看,像蒙了一层霜。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看了一眼胸口的掌印。
他看到了那块布。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沈砚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被人捅了一刀。
裴长策拿起那块布,看了一眼,攥在手里。
“这个案子,我接管了。”他说,声音很冷,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站起来,对赵刚说:“把尸体抬到县衙停尸房。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赵刚看了沈砚一眼,没敢多问,带着捕快把尸体抬走了。
铺子里只剩沈砚和裴长策两个人。
裴长策背着手,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挂着的绸缎。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绷得很紧。
“沈仵作,”他没回头,“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沈砚没动。
“裴大人,”沈砚说,“死者手里的布,上面绣着一个裴字。”
裴长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很冷,冷得像冰。
“我说了,这里没你的事了。”裴长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
沈砚看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裴长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对身边的人说的,但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去查。”裴长策说,“是谁动的手。”
沈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手。
他走出了绸缎庄。
回到义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砚推开院门,觉得不对劲。门是虚掩着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插了门闩。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被掀开了,箱子被拖出来,箱盖大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验尸笔记不见了。银针、醋碗、青石片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的灰。
沈砚站在门口,手慢慢攥紧了。
他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张纸。纸是新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很利,像刻出来的。
“别查裴家。”
沈砚拿起那张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墨是松烟墨,很贵的那种,普通人家用不起。纸是宣纸,细腻光滑,也不是义庄里用的那种粗纸。
他把纸放下,走到床前。床板被掀开了,床底下的土被挖过,挖了半尺深。挖出来的土堆在床边,土还是湿的。
那个人找得很仔细。连床底下都挖了。
沈砚站在屋子中间,听着自己的心跳。那个人就在他眼皮底下进了义庄,翻了个底朝天,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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