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落月霜身上的伤愈合得比预想中快。九尾狐族的体质本就擅长自愈，加上苏衍辞的药确实好用，到第三日清晨，他已经能下地慢走，只是伤口牵扯着皮肉，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落月淮还在睡着，四仰八叉摊在床上，三根尾巴裹着自己，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印。落月霜没叫醒他。他换好衣裳，系紧腰带，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廊下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照出薄雾里一条模模糊糊的石径。侍从不知什么时候候在门外，见了落月霜只微微颔首，也不多话，转身引路。
祠堂在军师府最深处，穿过三重院落，越走越僻静。两旁的古木遮天蔽日，晨光透不进来，石径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湿滑无声。落月霜跟在那侍从身后，一边走一边默默记路，哪处有拐角，哪处有暗门，哪处的灌木丛后似乎藏着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走到第三重院落的月门前，侍从停住了。
“军师在里面等您。”他说完便退到门侧，垂手而立，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落月霜推开月门，走了进去。
院中只有一间祠堂，不大，三开间的格局，门大敞着，里面烛火摇曳。苏衍辞跪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面前供着一块无字牌位。牌位前摆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细弱地跳动，映得牌位上那片空白忽明忽暗。
落月霜在门槛外站定。
苏衍辞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朝旁边的蒲团轻轻点了一下。
“坐。”
落月霜走进去，在苏衍辞侧后方的蒲团上跪坐好。膝盖刚弯下去，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一声没吭，脊背挺得笔直。
苏衍辞终于转过身来。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穿得齐整讲究，只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那张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些，眉眼间的疏离淡漠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倦意。
“昨晚没睡好？”落月霜问。
苏衍辞看他一眼，没答，反而伸手将面前那块无字牌位拿起来，翻了个面。牌位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落月霜辨认片刻，认出那是妖界上古文字，记载着某人的生辰卒年。
“知道这是谁吗。”苏衍辞把牌位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位边缘。
落月霜摇头。
“一个笨人。”苏衍辞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淡，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当年上古界乱，六界打得天昏地暗。有个胖子拉着我跑，说他知道一条小路，结果跑反了方向，一头扎进战场正中央。”
他顿了顿。
“我把他打晕，塞进一条地缝里，让他别出声。他哭着说不行，要死一起死。我说你死在这儿我白活了，滚蛋。”
落月霜安静地听着。烛火跳了一下，苏衍辞的侧脸笼进阴影里。
“后来地缝合上了。我埋在土里三天三夜，扒出来的时候，那条缝被人从外面挖开过，挖了一半又停了。”他低头看着牌位上的符文，“应该是他。但那时候他已经被魔气冲散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猛地一窜，又低下去。
“这块牌位，”苏衍辞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淡，“是后来立的，空着，没刻名字。因为我没找到尸骨。”
他把牌位放回原处，转身面对落月霜。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方才片刻的恍惚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需要明白一件事。”他的目光落在落月霜脸上，平静而沉，“我这个人，欠别人的，一定还。别人欠我的，也一定讨。你在我这儿，只要守我的规矩，我护你到底。但你若背着我做什么小动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落月霜听懂了。
“我明白。”他说。
苏衍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天晚上偷看我桌上的文书了。”
落月霜脊背一僵。
“三个名字，李清鹤、离衍、墨行欢。”苏衍辞语气随意，“你记住了。”
落月霜没有否认。他直直迎着苏衍辞的目光，等待着即将落下的斥责或惩罚。
但苏衍辞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枚玉简，形制与那日投入灵泉的一般无二，只是颜色更深些，通体墨绿，触手冰凉。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仙门势力分布、各宗各派的明争暗斗、以及李清鹤这些年来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往来记录。”苏衍辞把玉简放在落月霜掌心里，“从今日起，你每天抽两个时辰研读。不懂的记下来，晚上来书房问我。”
落月霜攥紧玉简，指尖微微发烫。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聪明。你弟弟有你护着，运气不错。但光靠运气活不长久。”苏衍辞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将他半边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仙门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李清鹤只是浮在面上的一块腐肉，底下连着多少筋骨脉络，你读完了自然清楚。”
他跨出门槛，又停住。
“还有，落月淮明日开始跟我修炼。他心思单纯，适合走正途体修。你不一样。”
落月霜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你适合学毒。”苏衍辞侧过脸，嘴角弯了一弯，“我教你。”
晨光完全升起来了，透过古木的枝叶缝隙洒落院中，斑斑驳驳。落月霜独自跪坐在祠堂里，掌心的玉简慢慢被体温捂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牌位，又看了一眼将熄的长明灯。
他起身，走到灯前，从旁边的灯油罐里添了油，把灯芯挑正，火苗重新旺起来，稳稳地、安静地燃烧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祠堂，沿着来路往回走。晨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把玉简收进最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有一道未愈的伤口，玉简硌上去，有点疼。
他不在意。
回到住处时，落月淮已经醒了，正慌慌张张地满屋子找他。见他从外面进来，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直往他怀里拱。
“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见你——”
落月霜伸手按住弟弟的头顶，力道很轻。
“认路。”他说。
落月淮仰起脸，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落月霜没再解释。他牵着弟弟进屋，坐到桌前，把侍从送来的早膳推过去。落月淮开始埋头吃蒸糕，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落月霜端起粥碗，低头看着碗底。
这一次没有字。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天都会有。
窗外，大荒的日头升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着军师府的重重院落。远处密林里传来妖兽的嘶鸣，又被风扯碎，散在辽阔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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