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仙界的嘉奖令正式下来了。
消息传到大荒那天,苏衍辞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密报。落月霜在旁边的矮几上研读那枚玉简,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墨迹还未干透。落月淮在后院练体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穿过廊窗传进来,间或夹杂着某位教习妖兽无奈的叹气。
侍从将嘉奖令的抄本呈上来时,苏衍辞伸手接过,扫了一眼,搁在桌角。
落月霜抬头看他。
“李清鹤晋了一阶,封‘平夷真人’,赐仙山一座,上品灵脉三条。”苏衍辞语气平淡地转述,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邸报,“第三十七宗升格为仙门甲等宗,门人弟子配额扩三倍。参与围剿落月的修士各赏灵石千枚,名录已在天界备档。”
落月霜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渍慢慢洇开一个圆点。
苏衍辞瞥了一眼那个墨点,没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封嘉奖令的抄本被搁在桌角,纸面平整,朱印鲜艳,措辞堂皇——和当初那份“私通魔界”的表文一样工整。
落月霜沉默片刻,重新提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批注。字迹比方才重了些,笔锋压得极深,几乎要把纸面划破。
苏衍辞看在眼里,依旧没说话。有些事不用教,读多了自然明白。
午后,落月淮练完体术回来,浑身汗津津的,三根尾巴蓬松地炸着,一进门就往桌边凑,看见落月霜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脑袋立刻大了,转身想溜。
“站住。”苏衍辞头也没抬,“今日体术修习如何?”
落月淮苦着脸转回来,老老实实回答:“教习说我根基太差,得从头练起。”
“落月一族的根基是灵力,你兄长偏阴柔,你偏阳刚,自然要从头练。”苏衍辞终于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落月淮被汗水糊成一缕一缕的额发上停了一瞬,“明日起我亲自带你。先去洗,一身汗别往书房里蹭。”
落月淮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他走后,苏衍辞放下手中密报,起身走到落月霜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他写满批注的纸。上面是李清鹤近十年来在仙界各宗之间的往来脉络——谁是他的靠山,谁是他的同党,谁与他有隙,谁又是他可以拉拢的对象。落月霜的批注很简洁,但有几处已经触及了苏衍辞未曾明言的东西。
比如李清鹤每年向仙尊离衍进献的灵物数额,比如第三十七宗近三年来异常扩张的弟子规模,再比如——落月霜在旁边画了一道线,那是一条极隐蔽的、从仙界通往人界某处灵矿的暗线。
苏衍辞看了那道线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
落月霜抬头,见苏衍辞的目光落在那条暗线上,便说:“第三十七宗近三年大量招收弟子,扩了三倍不止。养这些人需要灵石,但仙门配额有定数。多出来的部分从哪里来?”
“你接着写。”苏衍辞没直接回答,只将玉简中一页调出来,指给落月霜看,“人界那条灵矿,是李清鹤私下占的,没有上报仙庭。矿工全是人界招募的散修和凡人,死了就地埋,报‘意外’。”
落月霜盯着那行字,许久,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贪。”
苏衍辞在他身后站着,垂眸看着那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些,沉了下去。贪这个字,在仙门里根本不算事。李清鹤能从一介散修爬到仙门甲等宗主的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贪。他背后的东西,比贪可怕得多。
但今天不用讲那么深。落月霜能看出那条暗线,已经够了。
苏衍辞伸手点了点纸上另一处,那是李清鹤与仙尊离衍的往来记录:“李清鹤每季送离衍的东西,走的是仙庭正门,登记在册,干干净净。但他私下还送过别的东西——玉简里有我查到的三笔,都是绕过正门直接送进离衍别院的。数目不大,但都是人界难寻的稀罕物。”
落月霜皱眉:“他为什么送两回?”
苏衍辞没有回答,只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自己想。落月霜低头看着那三笔记录,沉思半晌,提笔在旁批了两个字。
“试探。”
苏衍辞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日头西沉,大荒的天际被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几只归巢的雀鸟从霞光里掠过,飞向远处密林的深处。落月淮洗完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跑进门的蓝羽雀鸟满院疯跑,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笑得没心没肺。
苏衍辞望着那个场景,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捻一片极薄的、容易碎的叶子。
“明日紫沧渊要见你们。”他忽然说。
落月霜放下笔,抬头看他。
“妖尊?”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放心。”苏衍辞侧过脸,嘴角浮起一抹惯常的、温和无害的笑,“他对小狐狸没兴趣,对你手里的东西有兴趣。”
落月霜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些纸——上面已经逐渐拼凑出一张属于仙界的暗网,网中每一个节点都连着一个人,而李清鹤是其中最粗的那根线。
他小心地将纸张收好,归入抽屉,合上柜门时,指腹在柜门边缘停了一瞬。这间书房苏衍辞给了他一把钥匙,只给了他一个人。连落月淮都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
落月霜转过身,苏衍辞已经走到门口了。晚霞的光从廊外漫进来,在他青墨色的长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他推门出去时,院中疯跑的落月淮撞了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着脸笑嘻嘻地喊了声“师尊”。
苏衍辞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按下去。
“毛毛躁躁。”
落月淮嘿嘿笑,尾巴摇得欢快。
落月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日光一寸寸沉下去,暮色从院墙外头漫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他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玉简,忽然想起那日祠堂里苏衍辞说的话。
“我这个人,欠别人的,一定还。别人欠我的,也一定讨。”
他低下头,把玉简收进衣袋。李清鹤的嘉奖令在桌角搁着,朱印鲜红,措辞堂皇。他方才在书房里看了一眼那封抄本的结尾,上面盖着天界的朱印,端正、方寸不差,像一枚小小的、圆润的钉子,钉死了落山那把火的所有来路。
落月霜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转身回了书房。
柜子里锁着的东西,他会继续写下去。李清鹤只是第一个名字。上面还有离衍,还有墨行欢。一层一层往上,他要看清那张网到底有多大,编得有多密。
然后,等着某一天,把网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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