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大荒的天便一日比一日低。
东境演武场藏在断崖之下,四面环着千年古松,枝条虬结如铁,把头顶的天空筛得零零碎碎。风从崖壁间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吹得落月淮尾巴上的毛倒了一边。
他扎着马步,双臂平举,掌心托着两块灵铁,汗珠顺着下巴滴进脚下的石缝里。苏衍辞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拿着一截竹枝,时不时在他肩膀或后腰上敲一下,力道不重,却总能让他酸胀难忍的肌肉猛地一颤。
“肩沉。腰松。灵力走涌泉,不要堆在丹田。”苏衍辞的声音清冷如常,没什么起伏,“你兄长学毒,走的是偏门。你走体修,根基不牢,将来什么事都扛不住。”
落月淮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
从秋入冬,他已经这样练了快三个月。每日天不亮起,扎马步、练拳脚、引灵力走周身经脉,日头落山才歇。最初几天他浑身疼得连饭都吃不下,夜里缩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又怕被兄长听见,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哭。后来慢慢习惯了,疼还是疼,但能忍住了。
他不想再让兄长替他操心。
演武场另一头,落月霜坐在一块天然的石台边,面前摊着几卷帛书和一匣瓶瓶罐罐。他正用一根极细的银针挑取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混入一只玉碗中的清水里。粉末入水即溶,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紫烟,转瞬消散。
“量少了。”苏衍辞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垂眸看着玉碗,“甘草的用量减半,黄连加倍,再试。”
落月霜点了点头,提笔在帛书上记了一笔,重新调配。他的手指比三个月前稳了许多,银针挑取药粉时几乎不见颤动。指尖有十来处细小的灼伤和割痕,全是这三个月来跟毒草毒虫打交道时留下的。
苏衍辞教他的方式与教落月淮截然不同。没有章法,没有循序渐进,只是把一匣毒草丢给他,让他自己尝、自己配、自己试。第一次误服了一味蛇衔草,落月霜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两天,苏衍辞守在旁边,看他吐完,递过一碗解药,只说了一句“记住了,蛇衔草不可单用”。
那次之后,落月霜再没误服过。
“师尊。”落月霜忽然开口,手中银针停在半空,“雁回山那支修士队伍的灵石来源查清了。”
苏衍辞目光微动,走到他身侧坐下。
落月霜将帛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夜整理出来的结论。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末尾还画了一张简略的流向图。灵石从人界灵矿运出,经人界散修中转,再通过仙门第三十七宗的外门弟子以“采买药材”为名分批送往北境。中间经过七道手,每一道都换一次包装和凭据。
“但有一条线我没查清。”落月霜指着图上最后一个节点,“最后一环,从北境雁回山运出来的东西,我查不到去向。所有记录到雁回山就断了。”
苏衍辞看了片刻,手指点在那个断口处,轻轻叩了一下。
“查不到就对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眼底却沉了一沉,“因为那一环走的是仙庭暗卫的渠道,不录档册,不留痕迹。”
落月霜皱眉:“仙庭暗卫是仙尊离衍直接掌管的……”
“对。”苏衍辞收回手,靠在石壁上,仰头望着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所以李清鹤私养修士的事,离衍知道。不仅知道,还帮他抹平了最后一环。”
落月霜沉默了一阵,将帛书合上,收进随身的布囊里。那布囊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类似的帛书,每一卷都是他这三个月来的心血。他把布囊的系带紧了紧,贴身放好。
“师尊。”他又开口,这一次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像是犹豫过才说出口,“我在玉简里看到一个人名。魔界现任魔尊,六界都称他墨寂铭。但玉简里关于他的记载很少,继位之前的记录全是空白。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六界没人知道?”
苏衍辞靠在石壁上,目光仍旧望着远处松枝间漏下来的碎光。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回忆玉简里关于魔界的内容。
“魔界的事,我经手得不多。”他说,语气随意如常,“墨寂铭此人上古界乱后崛起,六界中没有人知道他此前身份。魔界消息闭塞,玉简里收录的自然少。你若想查,可以从界乱前后魔界的势力变动入手,不过十有八九查不出什么来——魔界那地方,连仙庭的暗卫都渗不进去。”
落月霜点了点头,提笔在墨寂铭的名字旁写了一句批注:“六界对其来历众说纷纭,无一可信。此人值得留意。”
写完,他抬头看了苏衍辞一眼。苏衍辞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山道尽头的松林。暮色从他背后漫上来,将他半边身影浸在昏暗中,面上神色看不太分明。
“走吧。天要黑了。”
他的语气和方才谈论雁回山、谈论离衍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公事公办。落月霜把玉简收好,跟了上去。方才那一页翻过去了,像翻过玉简里任何一个寻常的人名。
三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落月淮累得双腿打飘,被落月霜半扶半拖着。苏衍辞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身后的两只小狐狸。暮色渐浓,军师府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簇散落在山脚下的碎星。
走到半山腰时,苏衍辞忽然停住。
落月霜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道尽头的松林外,军师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那车通体漆黑,四角悬着幽绿色的风灯,灯上没有任何家族或宗门的徽记。
苏衍辞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但落月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指节绷了一瞬。
“你们先回屋。”苏衍辞头也不回地说,“今晚不必来书房。”
落月霜应了一声,拉着落月淮绕到后院的侧门进去,没有走正门。他站在侧门的阴影里,透过院墙上的花窗格子往外看。
苏衍辞独自走向府门。那辆漆黑马车旁立着一个人影,身形瘦高,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苏衍辞走近时,那人微微躬身,姿态极恭,像是在对苏衍辞说什么。苏衍辞站着听了一阵,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最后只点了点头,便领着那人往府内走去。
落月霜收回目光,拉着落月淮快步回了屋。关上门后,他把布囊从怀里取出,重新坐到桌前,翻到魔界那一页玉简。
墨寂铭。来历不明。本体不明。功法不明。六界之中无人知他此前身份。
他看了片刻,把这一页合上,没有再写什么。关于此人,苏衍辞知道的并不比玉简多。那条路暂时走不通。
但苏衍辞方才那番话里有一处让他留意——师尊说“魔界消息闭塞”,可玉简里分明收录了魔界近百年来的大小势力变动,虽不如仙界详尽,却也不至于“经手不多”。不过师尊一贯谨慎,对不熟悉的领域不愿多谈,倒也不算反常。
落月霜吹灭灯,躺回床上。落月淮早已睡得人事不知,三根尾巴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臂上,暖烘烘的。窗外夜色沉沉,府门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那辆漆黑马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落月霜闭上眼,很快便睡了过去。明天还有新的东西要学,新的线要查。墨寂铭的事不急,他还有更近的名字要先盯住。
李清鹤。离衍。墨行欢。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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