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夜里十一点四十三分。
沿海先乱了。
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滨海路上还有人在吃夜宵。先是雷达失声,渔港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再是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弹出同一条紧急播报:请沿海居民立刻向内陆撤离。
有人抬头,看见天边一点白光压过来。
以为是闪电。
可闪电不会越来越亮。
“打仗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条街炸了锅。抱孩子的,拖老人的,车钥匙哆哆嗦嗦插不进锁孔。有个主播把手机架在防波堤上直播,在线人数眨眼冲上十万。
三秒后,直播间黑屏。
再刷新,账号没了。
所有拍到白光的视频,发一条,没一条。信号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武道协会的紧急铃,比防空警报先响。
韩镇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协会顶层。电话那边只说了两句话。
江城以东,出现一个未登记超九星。
第三轮最高授权,已经在路上。
韩镇山挂了电话,脸色当场变了。
他是江城武道协会会长,七星武王,一省之巅。江城练武的抬头看天,天上就他这颗星最亮。多少家族见了他,得弯腰喊一声韩会长。可他自己清楚,在九星这个层次面前,七星和八星没有区别。
都是蝼蚁。
蓝星武道,九星是现世顶点。十星只在传说里,到现在没人见过。能进七星,就是一方霸主;能进八星,足以镇守一国;到了九星,才有资格进入超凡理事会,跟另外九个怪物平起平坐。
九星挨一发导弹都会受伤。
最高授权落下来,九星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到一分钟,江城几个五六星以上的好手全被惊动。十几道身影从高楼顶上掠过,直扑东海岸。
“会长,到底怎么回事?”
“海边有人超九星,登记库查不到。”
“超九星?”
“不是说现世只有十个吗?”
“十个都在位。这个是多出来的。”
这话一出,几个武者同时闭嘴。
有人又颤声问:“那前两轮呢?”
韩镇山看着东边翻白的海面,声音发紧。
“第一轮一枚,正面命中,人还在。”
“第二轮两枚,翻倍命中,人还在。”
“现在,第三轮是最高授权。”
没人再说话了。
九星硬扛导弹都要见血,那个人却连扛两轮,连皮都没破。
可那又怎么样?
最高授权不是导弹。
那是核武。
九星躲不开,也挡不住。
一个老者叹了口气:“可惜了。能摸到这条线的,哪个不是一国底蕴。他要是肯走登记的路,哪怕等上几十年,未必没有出头那一天。非要这么冒出来……这一发下来,什么都没了。”
“他为什么不躲?往内陆飞,总能拖一拖吧?”
“往哪躲?”韩镇山摇头,“锁的不是落点,是他这个人。他往城里跑,核武就跟着进城。”
问话的人脸色一白,不吭声了。
等他们赶到海边,远处海面还翻着浪。月光下,一个破衣男子立在水面上,头顶白光越来越近。
那就是未登记超凡。
也是马上要死的人。
有人下意识摸出手机,被韩镇山一把按住。
“想死吗?今天这画面传出去一帧,江城先乱,你第一个被查。”
海面上,燕北归抬头看着那枚核武。
他往左移了半步。
头顶的白光跟着偏了一线。
他往右踏出一丈。
白光又压过来。
锁的不是落点。
是他。
头顶的倒计时在他神识里越来越清楚。三十秒,白光穿过云层。二十秒,海面开始下陷。十秒,弹头外壳上的纹路都看得见了。
往城里跑,它就会跟进城。母亲还在城里,小满也在城里。
不能带回去。
燕北归抬手,隔空一抓。
真元刚碰到白光,就被那股灼热撕开。他掌心一麻,五指上裂开几道血口。
这一下,挡不住。
他现在是元婴中期,真元又被两轮导弹耗掉两截。再硬扛,人会死在这儿。
小满还在等。
燕北归脸色一沉。眼下他最在意的,就是小满那口气。父亲已经感应不到,母亲唤不醒,妹妹要是再没了,他回来这一趟,就是个笑话。
“我现在的修为,硬撼不了这东西。”他低声说,“可修士身上,怎么会没有法宝。”
他不慌。
一千年尸山血海,最不缺的就是拼命的家当。只是如今能催动的,只剩本命剑。
神识压进储物戒。
“老伙计,出来。”
戒指开了一线,一柄旧剑落进掌心。
剑身发暗,剑穗褪色。
故蓝。
剑一出来,贴着他的手腕轻轻嗡了一声。
燕北归握住剑柄,剑尖抬起,指向那枚压下来的白光。脚下一跺,整个人倒射而起。
他不跑。
他迎着核武上去了。
体内剩下的真元疯狂倒灌,海面以他为中心凹下去,浪头往外推开几十丈。
远处,韩镇山瞳孔一缩。
“他要干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一个六星武者失声喊出来:“疯了!那是核武!他找死吗——”
话没喊完。
下一刻,燕北归一剑递出。
“开河斩星空。”
剑光先是一线。
那条线切开夜空,又横着铺开,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河。
核武撞进剑光里,弹头从中裂开。
火光刚要鼓起来,剑光尽头忽然张开一道黑缝。
黑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能把山岳磨碎的乱流。
火光、冲击、弹体,全被那一道缝吞了进去。
海面猛地一亮,又猛地暗下去。
风停了。
浪落了。
核武没了。
从出剑到收剑,燕北归衣角都没脏,只是脸色白了几分。故蓝剑身暗了一分,剑穗垂了下去。
“卧槽!!!”
这一剑,正好被赶来的十几个武者尽收眼底。
扑通一声,有个武者手里的手机掉进海里,他看都没看一眼。
另一个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楼顶的沿上,半天没敢站起来。
在他们的视线里,一道单薄身影立在虚空,一剑斩下了核武。
那可是核武啊!
哪怕是真正的九星,面对这种东西,也只能等死。
不曾想到,居然有人能撼动核武。
哪怕亲眼所见,他们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一个个武道强者停在楼顶,呆在原地,像被雷劈过。这绝对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震撼的一幕。
静。
全场死寂。
从最高授权发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已经默认,这个多出来的超九星必死无疑。可刚才那一幕是什么?人还在,核武没了,一剑收得干干净净。
足足过去十几秒,才有一个老者沙哑着开口:“各位,刚刚那人一剑收了核武……是真的吗?”
没人回答。
很多武者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韩镇山。这个江城武道第一人,此刻就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答案。
韩镇山没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东陆总部。
海面上,燕北归收剑落地。
脚踩上礁石的一瞬间,他眉心猛地一跳。
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韩镇山那几个人。那几个人的气息他扫一眼就清楚,最高的一个才七星,连让他停步的资格都没有。
看他的,在天上。
燕北归抬头。
云层之上,某种冰冷的、机械的注视正压在他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斩出那一剑起,就死死钉住了他的真元波动。
卫星。或者别的什么。
他在修真界被追杀过一千年,这种感觉太熟了。
被锁定了。
刚才那一剑,能量太大,惊动了蓝星的监测系统。两轮导弹,加上核武,都是这套东西派来的。现在核武没了,但锁定还在。
燕北归眼神一沉。
他在修真界能活一千年,靠的不只是能打。
还有能藏。
他双手结印,体内残存的真元猛地一缩。元婴初期的气息一层一层往下压,像潮水退去。经脉里的真元从汹涌变成细流,从细流变成滴水,最后几乎干涸。连肉身的气血波动,也被他硬生生压到最低。
三息之后。
他周身再无半点修真者的气息。灵台空寂,经脉枯竭,站在礁石上,跟一个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天上那道机械的注视又扫了两遍。
什么也没抓到。
像一根绷紧的线,忽然没了着力点,缓缓收了回去。
燕北归松开手印,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这套系统只认能量。没能量,它就瞎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江城方向。
小满还在掉命。
父亲感应不到。
母亲喊不醒。
他回蓝星,不是来跟这些人讲规矩的。
谁敢拦他救人,谁就死。
燕北归一步踏出,从海面落到岸边。
楼顶上的十几个武者,齐齐后退了一步。
只有韩镇山没有退。
他迎着那张脸看过去,想看清,却只看见一片模糊。
下一刻,燕北归已经越过他们,直奔城西。
只留下一句话,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挡我者,死。”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理事会会议室,十块屏幕同时黑了半秒。
再亮起来。
红点没了。
值班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目标信号……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号席位敲了敲桌子:“核武信号呢?”
“也消失了。”
“两个信号同时消失。”
“……同归于尽?”
没人接话。
屏幕上的海面恢复了平静,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超凡信号。刚才那个亮得刺眼的光点,像从未存在过。
西陆独眼手里那串玉珠,线还攥着。他盯着空白屏幕看了三秒,慢慢把珠子收进口袋,笑了一声:“死了?”
没人回答他。
北原冰后坐了回去,眉头却皱着。东陆老者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在笑。笑东陆坏了规矩,笑这个人连门都没摸到,笑多出来的就得死。
现在红点没了。
核武也没了。
按理说,这就是结束了。
可东陆老者总觉得哪里不对。
“信号消失前,最后画面呢?”
“调出来了。”
屏幕上切出一帧定格。
海面上,那个人影还在。
下一帧。
空海。
“中间少了多少?”
“三秒。”
“三秒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
东陆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扫过独眼,扫过冰后,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这个人,落在东陆的海上。”
独眼耸了耸肩:“人都没了,落在哪不一样?”
东陆老者没理他。
他心里那点不安,说不出来。
江城海边,电话接通了。
“镇山,情况如何?”接电话的是东陆总部的宗老,声音很稳,“理事会那边通报,信号消失了。核武也消失了。现场……有伤亡吗?”
宗老说的是“伤亡”。
不是“那位强者”。
因为理事会通报的是两个信号同时消失,按常理推断,人死了,核武也没了。总部更关心的是有没有普通人被牵连进去。
“哎。”没等韩镇山回答,宗老先叹了口气,“这位能摸到九星线的强者,再如何也是八星巅峰的底子。他若肯申请,未必没有那一天。可惜了。”
“宗老……”韩镇山欲言又止,喉咙里全是骇然。
宗老听出不对,声音一沉:“难不成损失惨重?他进市区了?”
“不是。”韩镇山狠狠吸了一口气,把刚刚所见,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人没死。”
“他一剑,把核武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久久没有声音。
“宗老,那位神秘强者,似乎还很年轻。”韩镇山没看清那张脸,他努力看过,那张脸像蒙着一层雾,只能从身形和轮廓判断,“不会超过三十岁。”
嘶!
宗老倒吸一口凉气。
不足三十岁的超九星,一剑收了核武,这是何等威能?
“信号消失又是怎么回事?”宗老声音又低又快。
“不知道。他落地之后,气息就没了。像凭空消失。”
“隐瞒住。”宗老的声音终于回来,“对外就说,人已经被核武打没了。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记住——是找,不是惹。”
“明白。”
韩镇山挂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海面,那里已经空了。
那个人不见了。
可他忘不掉那一剑。
一柄剑,斩没了一枚核武。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九星做不到。
十位九星加起来,也不敢说自己能用身体去接核武。
可刚才那个人做到了。
还是在硬扛两轮导弹之后。
韩镇山盯着燕北归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把剑,他没见过。
可剑身上那股冷意,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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