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谢家大宅。
凌晨。
燕北归落在院墙外,神识铺进去了。
后院,柴房。
小满在里面。生命气息细若游丝,一息比一息弱。
他一步跨进院子。
两个守夜的打手刚从廊下蹿出来,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被一股力道拍进墙里。骨头碎成渣,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燕北归继续往后院走。
柴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芯锈了半截。他伸手在锁上一按,铁锁无声无息化成粉末,从锁扣里淌下来。
门推开。
霉味扑面而来。柴房里没点灯,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见角落里一张破毯子。
毯子上蜷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头发黏在脸上,手腕脚腕全是勒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渗着血,一圈压一圈,紫得发黑。左腿歪成一个不对的角度,断了,没人给接,自己就长歪了。
她昏着,眉头却皱着,嘴里含糊地念。
“哥……”
“灯会……哥,你再背我一次……”
她在做梦。做了一年的梦,梦里全是同一个人,同一盏兔子灯。
燕北归站在门口,没动。
一千年了。
在修真界,他见过灭门,见过屠城,见过一整个宗门被血洗。可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眼。
这是他妹妹。
他蹲下来,握住小满那只攥得死紧的手。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里半片兔子灯碎纸,烧焦了边,被汗浸得发软。
他认得这张纸。一千年前那个灯会上,他买的。十五块。小满嫌贵,拉着他走了三个摊子,末了还是要了兔子的。
一年了。她攥着这块纸,攥了一年。
“小满。”
他抹过储物戒,一只小玉瓶落在掌心。瓶塞拔开,药香散开,满屋子的霉味都被压了下去。
丹药化开,药气一缕一缕渡进她口鼻。凡人受不住整颗丹药,他只能一点一点来。
小满的呼吸稳住了,眉头松开。
燕北归把她打横抱起来。
走到前院,灯亮了。
正厅的门大开,谢万山披着外套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打手。他脸色阴沉,手里攥着一串珠子。
“什么人,敢闯我谢家?”
燕北归抱着人,站在院子当中。
谢万山看清他怀里的人,眉头一皱:“燕家的人?”
他认出来了。
“燕北归?失踪那个?”谢万山眯起眼,打量他。T恤,牛仔裤,浑身没有半点武者气息。再看院门方向,两扇包铜大门塌了半边,地上躺着两个看门的,一动不动。
“有点门道。”谢万山把珠子收进兜里,“可你闯错地方了。”
他一挥手。二十几个打手围上来。
燕北归没看他们。
他低头问怀里的人:“小满,谁打的你?”
小满没醒。
他已经不用问了。神识扫过小满全身,左腿断过没接好,肋骨裂了三根长歪了,内脏移位,气血亏空。每一处伤,都是一笔账。
“谁动的手?”
谢万山笑了。
“一个凡人丫头,关了一年,打了一年。”他把手拢进袖子,“她嘴硬,我儿子就多抽了她几顿。怎么了?”
“我谢万山是四星宗师。我儿子谢允,打断她一条腿,那是给她长记性。”
燕北归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儿子在哪?”
“在楼上歇着。”谢万山嗤了一声,“怎么,你还想找他算账?”
燕北归没说话。
他把小满交给左手抱着,右手抬起来,朝正厅方向隔空一抓。
二楼的一扇窗户炸开。一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硬生生拽出来,从二楼摔到院子里,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谢允。光着膀子,身上还带着酒气,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就骂:“谁!谁他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燕北归。
“你谁啊?”
谢万山脸色变了。他看不透这个人。儿子被一股力道从二楼拽下来,他竟然连气劲的边都没摸到。
“朋友。”谢万山往前迈了一步,四星宗师的气机放开,“有话好说。”
燕北归没看他。
他看着地上那个光膀子的年轻人。
“她的腿,是你打断的?”
谢允愣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爹在边上站着,四星宗师,江城的顶。这个穿T恤的算什么东西?
“我打的。”谢允梗着脖子,“怎么了?我不光打断她的腿,我还……”
啪。
一声脆响。没人看清燕北归怎么出的手。
谢允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正厅的雕花木门上,门板碎裂,人砸进大厅里,滚到金砖地面上,脖子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没气了。
谢万山呆住了。他儿子是二星武者,从小丹药喂大的。四星宗师的气机全开,罩着整个院子。可这个人,在他眼皮底下,一巴掌抽死了他儿子。
“你……”
燕北归这才转向他。
“她是我妹妹。”
四个字。谢万山后背的汗下来了。
“我谢家,是省城唐家的人。”他退了一步,声音发紧,“唐先生六星武侯,唐家还有七星武王的老爷子。你今天动了谢家,唐家不会放过你。”
“唐家。”
燕北归重复了一遍。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谢万山四十年功力凝成的气机,被一股更重的力道压过,寸寸碎裂。他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砸出两道裂纹。
“一年前燕家那桩案子,谁指使的?”
谢万山挣不动,仰着头,脸上的横肉直抽:“你杀了允儿,还想要口供?”
燕北归没跟他废话。一指点在他眉心。
搜魂。
谢万山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眼白上翻,四肢抽搐。记忆被一页一页撕开。
谢家只是分家。省城有本家。唐先生一年一千万,燕家的东西到手,再算五千万。燕父的事,是他们动的手。小满不能死,上面要活的。为什么留活口,谢万山没资格问。
接头的自称唐先生,单线联系,没见过面。账册和钥匙,半月前送去了省城。
最后一条信息:省城唐家,家主唐鸿,六星武侯。
燕北归收指。
谢万山瘫在地上,涎水顺着下巴淌,眼神涣散,神魂已碎。
“唐家。”
燕北归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认不出人的废人,抬手隔空一按。谢万山直挺挺倒下去,气息全无。
院子里二十几个打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敢动。有人扔了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已经尿了裤子。
燕北归抱着小满,目光扫过满院的人。这些人,一年里看过小满被关在柴房,看过她被拖出来打,看过她断了腿没人管。
“谢家,今夜之后,江城再无此人。”
他抬手一拂。
气浪炸开。二十几个人倒飞出去,有的砸进花坛,有的钉在墙上,有的摔进回廊。没有惨叫,只有骨头碎裂的闷响。
满院尸横。
燕北归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一千年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不差这一座。
他抱着小满,没入夜色。
第二天一早,江城武道协会接到报案。
城西谢家,满门尽灭。家主谢万山、其子谢允、二十余名打手,无一活口。
韩镇山赶到现场,站在谢家院子里,看着满地尸首。他蹲下来,看了看谢万山的尸体。眉心一点红,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
“四星宗师,一招都没走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谁干的?”
没人答得上来。
韩镇山走出谢家大门,站在晨光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谢家是省城唐家的狗。打狗看主人,江城地面上,谁敢动唐家的狗?四星宗师满门被灭,这不是小案子。要么是过江猛龙,要么是唐家内斗。
他倾向于前者。可过江猛龙,总得有条来路。
“查燕家。”他说,“一年前燕氏的案子,重新翻出来。”
而此刻,他踏破铁鞋要找的那个人,正抱着妹妹,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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