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把门关上。"
赵德顺坐在后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桌上摆着两碗茶，倒满了也没人喝。
陈默进门把门带上，赵德顺拿脚踢了踢对面的小板凳："坐。"
陈默坐下来，赵德顺把那根烟在桌上顿了两下，才开口："昨晚的事，你再跟我从头说一遍。"
"赵叔，我昨晚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你再跟我说一遍。"赵德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昨晚当着磊子他妈的面，有些话我没问。现在就咱俩，你给我交个底。"
陈默就把怎么到的园区、怎么跟赵磊关一块儿、怎么递的消息、怎么趁乱跑的，又说了一遍。说到阿凯替他们挡了一枪死在柴房门口的时候，赵德顺把那根烟往桌上一摔，过了半天，才捡起来又攥手里。
"行。"赵德顺站起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你们先留下。对外头就说是我老家远房亲戚来帮忙的，缅甸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磊子那边我也会跟他说。"
"谢谢赵叔。"
"先别谢，我这有条件。"赵德顺拿手指头点了他两下，"你和小周在铺子里搬货、跑腿，我管吃管住，不开工钱。什么时候站稳了什么时候再说。"
"行，没问题。"
赵德顺翻出两套旧衣服扔给他，是赵磊穿剩的，领口洗得发白，干净。"换上吧，你身上那个味儿，客人闻了得绕着走。"
陈默抱着衣服出来，小周蹲在后院水龙头底下洗脸，看见他就凑过来小声问："怎么说？"
"留下了，搬货。"
小周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那我也搬货？"
"你跟我一块儿搬，赵叔说了管吃管住。"
小周"嗯"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跟着铺子里的伙计阿贵出去跑货。阿贵话少，走路快，陈默跟在后面差点小跑。
头一趟去口岸报关，阿贵领着他进了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坐着个穿制服的，阿贵递烟递单子，那人不接烟也不看单子，先问："你们找谁报的？"
阿贵赔着笑说找的老关系，那人翻了翻单子往边上一扔："老关系上个月就调走了，你们重新排队吧。"
阿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两张钱压在单子底下推过去，那人这才拿起来看了一眼，盖了章。
出了棚子陈默问："报关还得找熟人啊？"
阿贵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不找熟人你就排着吧，排三天也轮不上你。"
第二趟去货场卸货，车刚停稳就过来一个戴墨镜的瘦子，拍着车帮子说管理费。阿贵掏了五十块递过去，瘦子数了数揣兜里走了。陈默问这是谁，阿贵说货场这片的地头蛇，每月按时交就行，不交就别想卸货。卸完货阿贵又给司机塞了三十块抽成，司机才把车倒进库位。
第三趟更离谱，车开出货场门口，路边蹲着两个混子，拦着车要平安费。阿贵摇下车窗塞了二十块，混子才让开。
陈默坐在副驾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两个混子晃悠着走远，嘴里念叨："好家伙，这一趟出去，报关要钱，卸货要钱，出门还要钱，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过路收费站啊。"
阿贵没接话，闷头开车。
回到铺子陈默把三趟跑下来看到的跟赵德顺说了，赵德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听完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以前每个月给镇上老周交五百块，他罩着这片，没人来闹。上个月老周跟口岸货场那帮人起了冲突，让人把胳膊打断了，手底下的人散了一半多。"
"那现在呢？"
"现在外地来的混子抢地盘，铺子的货上个月被扣了两批，说是什么管理费没交够，其实就是敲竹杠。"赵德顺把瓜子壳往地上吐了一口，"老周在的时候没这事。"
陈默没接话，心里记下了。
又跟着跑了两天，陈默把扣货那条线摸清了：带头扣货的是黄毛，背后靠口岸边检站的孙协查，孙协查的姐夫在货场当调度，专门卡那些没给好处的货主。
陈默把这事跟赵磊说了。赵磊蹲在后院劈柴，听完把斧子往桩子上一剁："那咱给孙协查送点钱不就完了？"
"送礼那是填无底洞，今天送了明天他还想要，后天黄毛还得加码。"陈默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得从根上弄。"
"怎么解决？"
"你爸以前不是给老周交保护费吗，老周的人散了，咱把老周扶起来，让他把货场那块地盘拿回来。老周的人看住货场，咱的货就没人敢扣了。"
赵磊拿毛巾擦了把汗，看了他一眼："老周胳膊断了，在医院躺着呢，他凭什么听你的？"
"他现在人废了，地盘没了，手下也散了，正没人搭理他。我去找他，给他个拿回来的机会，他不会不答应。"
赵磊想了想，把斧子拔下来靠在墙边，趁赵德顺去前头招呼客人，溜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沓钱塞给陈默："两千，从柜台钱匣子里拿的，流水钱，我爸不知道。"
"你爸知道了不得削你？"
"事后从我自己那份里扣，你别管了。"赵磊把钱往他手里一拍，"去吧。"
陈默把钱揣兜里，骑了铺子那辆破自行车往镇上医院去。
医院是个二层小楼。陈默打听了一圈找到老周的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陈默敲了敲门框："周哥？"
老周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姓陈，赵德顺赵叔铺子里的，他远房亲戚，来帮忙的。"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赵德顺的亲戚？你来干什么？"
陈默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开门见山："周哥，我听说你上个月跟货场那帮人起了冲突，胳膊断了，手底下人也散了不少。"
老周脸色变了，拿左手撑着床要坐起来："你跑这来跟我说这个？你是来看笑话的？"
"不是不是，周哥你别急。"陈默摆了摆手，"我来说个事。赵叔铺子的货被扣了两批，黄毛扣的，背后是孙协查。我来是想帮你把货场地盘拿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看，突然笑了："你？你一个毛头小子，你帮我拿回来？你知不知道黄毛背后多少人？孙协查那边又是什么关系？我带着十几个兄弟都没干过，你拿什么拿？"
"我拿脑子拿。"陈默没笑，"黄毛靠的是孙协查，孙协查靠的是他姐夫在货场当调度。但这条链子有个毛病，孙协查不是正式编制，他就是个协查，他姐夫也就是个调度员。这种关系最怕啥？怕上面查。"
老周不说话了，拿左手摸了摸石膏，眼睛眯起来看着陈默。
"周哥，你以前在货场干了多少年？那边装卸的、看场的、开叉车的，有多少是你老兄弟？黄毛才来几天啊，根基浅得很。你只要站出来，那些人心里还是认你的。"
老周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胳膊断了，手底下就剩三四个人还跟着，拿什么跟黄毛斗？"
"你不用跟黄毛斗，你只要站出来，剩下的我来办。三天之内，我让黄毛把扣赵叔铺子的两批货送回来。"
老周拿左手拍了拍床沿："你小子说话可真敢说，三天？黄毛凭什么把货送回来？"
"这个你别管，你只管答应我一件事就行。"陈默往前凑了凑，"货场地盘拿回来以后，赵叔铺子的货你帮着看着，不收保护费，货场该交的管理费按规矩交，不许人乱扣货。"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你小子跑这来跟我谈条件？你才来几天啊，赵德顺的铺子你才待了几天，你就敢替他做主？"
"赵叔没儿子吗？赵磊是我兄弟，这铺子就是他的命，我替他做这个主。"
老周又沉默了，拿左手摸了摸石膏边上的棉花，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放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要能三天之内让黄毛把货送回来，这事我就应了。送不回来呢？"
"送不回来我以后不来了，赵叔该交多少保护费还交多少，你养你的伤。"
老周拿左手在床沿上敲了两下，歪着头看他："行，就三天。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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