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都别动。"陈默压低声音,眼睛死盯着车站外那辆黑色轿车。
赵磊刚要扭头,被陈默一把按住肩膀:"我说了别动,你回头他们就看见你了。"
小周蹲在候车棚柱子后面,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别问,先别问。"陈默眯着眼看那辆车,车窗没开,里面的人拿着照片朝这边张望,没下车。他盯了一会儿,车里那人又把照片换了个角度看了看,还是没推门。
"没下车,在认人,还没认准。"陈默松了口气,回头低声道:"这样,你们俩从车站侧门出去,别跑,就正常走,别回头看我。"
赵磊皱眉:"那你呢?"
"我从另一边绕,你先别管我,侧门出去往左拐,在那棵大榕树底下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赵磊还想说什么,陈默推了他一把:"快去,别磨叽了。"
赵磊拽上小周,两人低着头从侧门出去了。陈默看见旁边地上有个破草帽,捡起来扣在头上,又在墙根的炭炉子上抹了两把灰往脸上糊,跟镇上烧炭的苦力没什么两样。他把报纸塞进后腰,压低帽檐,从车站另一头慢慢晃了出去。
那辆车里的人还在看候车棚这边,压根没往他这边瞟。
陈默绕到镇子后面那条土路上,赵磊和小周已经在大榕树底下等着了。小周蹲在地上,赵磊靠着树干站着,看见陈默过来,松了口气:"我操,我还以为你被他们盯上了。"
"脸上抹了灰,认不出来。"陈默拍了拍草帽上的灰,"车站不能去了,他们守着呢。"
赵磊搓了把脸:"那怎么走?这镇子就这么大,待久了他们肯定能找到。"
"你不是说认识跑边境的司机吗?"陈默看着他。
赵磊愣了一下,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老岩,我以前跟他拉过货,他跑这条线好几年了,就是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去找他,现在就去。"
赵磊带着两人在镇子边上的货车停车场转了一圈,找到了一辆拉木材的旧货车,驾驶室门开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
"老岩!"赵磊喊了一声。
那人抬头看了看,站起来:"你谁啊?"
"赵磊啊,哈尔滨的,前年你帮我从孟连拉过两车货,你不记得了?"
老岩眯着眼看了半天:"哦哦哦,想起来了,你那个边贸铺子的。你怎么跑这边来了,这脸怎么了?"
赵磊耳根的伤虽然重新处理过,半边脸还是肿着,耳根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印子,看着确实吓人。
"别提了,出了点事。"赵磊把身上最后几张缅币全掏出来塞过去,"老岩,你帮我个忙,把我们仨拉到打洛去,走小道,别走大路。"
老岩捏了捏那几张缅币,眉头皱起来:"就这么点?打洛那边检查站多,走小道费油又费劲,这点不够啊。"
"我知道不够,你先拿着,到了打洛我让我家里给你补运费,我家在打洛开铺子的,跑不了。"
老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磊的脸,又看了看蹲在后面的小周和靠在墙上的陈默:"你这是惹了什么事?"
"被人骗到园区里了,刚跑出来的。"赵磊也没瞒着。
老岩嘬了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上车吧,赶紧上,别让人看见。"
三个人挤进驾驶室后面木材堆的缝隙里,老岩用帆布盖了盖,货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出去。
路烂得要命,木材堆随着车身颠来倒去,陈默后腰的伤被木头棱子顶了一下,疼得他直抽气。他摸出止疼药,干吞了两片,药片卡在嗓子里苦得他直翻白眼。
小周缩在木材缝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上不说话。赵磊靠在木头上,每颠一下就闷哼一声,耳根的纱布又渗出血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就拿手捂着。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耳朵再这么颠下去,缝的线得崩开。"
"崩了再说吧,先活着到打洛。"赵磊咧了咧嘴,那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
货车开了大半天,天黑透了才停。老岩敲了敲驾驶室后面:"到了,打洛外面岔路,再往里我不敢开了,有检查站。"
三个人从木材堆里爬出来,陈默站直身子伸了个腰,后腰那两针扯得他直咧嘴。赵磊跳下车,脚一落地晃了一下,扶着车轮站稳了。
"老岩,谢了啊,过两天我让我家里给你送运费过来。"赵磊拍着车窗说。
老岩摆摆手:"赶紧走吧,别在路边待着,这地方晚上有巡逻的。"货车调了个头,尾灯晃了两下就开走了。
赵磊带着两人走小路进了打洛镇。他路熟,七拐八拐的,连手电都没打,就着月光走。小周跟在后面,好几次踩到泥坑差点摔,赵磊回头拽了他两把。
"前面那条街左拐,第二家就是我家的铺子。"赵磊加快了步子。
铺子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赵磊上去拍了拍门:"爸,是我,开门。"
里面没动静。赵磊又拍了两下,喊了一声:"爸!赵德顺!开门啊!"
门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在门口,穿着背心短裤,手里攥着根烟。他看见赵磊那张肿着的脸和耳根的血,愣了一下,烟从手指缝里掉在地上。
"我操,你这是怎么了!"赵德顺一把拽住赵磊的胳膊往里拉,"你踏马的跑哪去了,你妈都急出病了,电话也打不通,你——"
"爸,先进去再说。"赵磊把他推进去,回头招手让陈默和小周也进来。
赵德顺看见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更急了:"这谁啊?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磊把门关上,插了栓。赵德顺转身去摸墙上的灯开关,灯一亮,他看清赵磊耳根那道伤和半边肿脸,脸一下子就黑了。他转身就往后面走,从柴火堆旁边抄起一把柴刀。
"谁干的?你说,谁干的?"赵德顺攥着柴刀,眼珠子都红了,"你告诉我地方,我这就叫人过去,踏马的——"
"爸!你先把刀放下!"赵磊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让我放下?你看看你这张脸,你让我怎么放下!"赵德顺甩了两下没甩开,"你到底去哪了?"
"被骗到园区里了,在缅甸那边。"赵磊按着他把柴刀夺了下来,扔到墙角,"是陈默带我跑出来的,要不是他,我回不来。"
赵德顺喘着粗气,瞪着赵磊,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陈默和小周:"园区?哪个园区?"
"妙瓦底那边的。"赵磊把纱布往耳根上按了按,血又渗出来了,"别问了,先让我们歇会儿行不行?"
赵德顺盯着他看了看,把柴刀往墙角一踢,转身冲里屋喊:"老婆,起来,热三碗米线,快点!"
里屋传来赵磊他妈的声音,听不太清,大概是在问怎么了。赵德顺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让你热你就热,别磨叽了!"
赵德顺让三个人坐在铺子里的板凳上,自己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没说话。赵磊他妈端了三碗米线出来,看见赵磊的脸,碗差点没端住,嘴张了张没敢叫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放,眼泪就下来了。
"吃吧,先吃。"赵德顺在门口把烟掐了,回头看了看三个人,"我去叫大夫,你们先吃。"
他出去了。赵磊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口,才像活过来一样。小周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桌子,赵磊拍了拍他后背:"别急,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陈默吃了半碗,后腰疼得坐不直,干脆侧着身子靠在桌边上吃。止疼药劲还没过,脑子昏昏沉沉的,肚子里有了东西,人总算舒服了一点。
赵德顺带着诊所大夫回来了,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背着药箱,进门就皱眉:"怎么伤成这样?"
他先看赵磊耳根的伤,拆了纱布看了看:"缝得还行,就是颠开了,重新缝两针。"又看陈默后腰的,"这个也崩了一针,得重缝。"
陈默趴在板凳上,大夫给他重新缝针的时候他咬着袖子没吭声,手攥得紧紧的。小周锁骨上的红印擦了新药,大夫又给赵磊耳根重新缝了两针。
大夫走了之后,赵德顺在门口抽了第三根烟,终于开口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
赵磊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放下碗,擦了擦嘴:"赵叔,是这样,我们被骗到园区里做诈骗的,前两天园区两拨人火拼,我趁乱偷了钥匙,带赵磊和小周跑出来的。"
赵德顺盯着他:"就你们仨?"
"还有一个,没跑出来,死在河边了。"陈默没提阿凯的名字。
赵德顺嘬了口烟,没接话。
陈默接着说:"赵叔,我想在铺子里待一段时间,帮您做点小生意,什么都行,我不挑。"
赵德顺把烟往地上一弹,看着陈默:"你从园区跑出来的,后面有人追你吧?"
陈默没说话。
"你带着麻烦来的,我看得出来。"赵德顺指了指赵磊的脸,"我儿子伤成这样,我不心疼?我心疼。但你要是让那些拿枪的人追到铺子里来,我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赵磊在旁边开口了:"爸,陈默救过我的命。在河边的时候,园区的人追上来拿枪指着我们,是陈默上去的。还有阿凯,就是没跑出来那个,他替我们挡了一枪,死在我跟前。"
赵德顺看了赵磊一眼,又看了看陈默,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三个人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见赵磊他妈在后屋收拾碗筷的声音。
赵德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板凳上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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