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吃饭了,都他妈把碗伸出来!"
铁皮门从外面被踹开,一个光膀子的保安端着塑料桶站在门口,桶里稀粥晃荡,菜叶贴在桶壁上。
赵磊撑着受伤的肩膀挪到门口,把搪瓷碗递出去。保安舀了一勺粥甩进碗里,溅出小半。
"就这?"赵磊低声嘟囔。
"嫌少?嫌少别吃。"保安拿勺子敲了敲桶沿,"下一个。"
陈默把碗递过去,粥倒进碗里的同时,他扫了一眼保安腰间——电棍挂在左边,铁棍靠在门框上,右手拿勺,人离门不远。
"看什么看?滚回去。"保安瞪了他一眼。
陈默端着碗缩回草垫子上,低头喝粥。粥是温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数了没?"赵磊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一天就放两次风,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早上放风的时候数了,"陈默用筷子在泥地上划了两下,"四个人,每排工棚门口一个,都拿电棍。"
"就四个?"
"我看见的就四个。但换班的时候有个空当,大概几分钟,东边那个先走,西边那个还没来接。"
赵磊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你那边什么情况?"陈默问。
"电脑房那边盯得紧,铁链子锁着,跑不了。保安大部分精力都在那边,咱们这排工棚就门口一个,晚上有时候还打瞌睡。"赵磊顿了顿,"那也得过了门口那片空地。"
"铁丝网呢?"
"带倒刺,你又不是没看见。"
"我看见了,"陈默把碗放下,"傍晚放风的时候我转到工棚侧面那边,靠东头那段铁丝网底下被雨水冲出一条沟,网子悬空了,倒刺断了好几根。"
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的?"
"傍晚放风的时候,假装蹲茅坑绕过去的。"
"那地方离工棚多远?"
"没多远,比正面近。"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粥舔干净。
"你真想跑?"
"你不想?"
"想。但上次挨了一顿铁棍,我这肩膀到现在抬不起来。"赵磊活动了一下左肩,龇牙。
"那就别蛮干,"陈默说,"换班那个空当,从侧面那段缺口钻出去,进了丛林他们不好追。"
"不好追?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缅甸丛林,进去也是死。"
"在这里也是死。你愿意在这待一辈子?"
赵磊没接话。
"你四十多了,"陈默盯着他,"你家里还有人等你吗?"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有个闺女,上初中。"
"那你就跑。"
赵磊把碗搁在地上,擦了一把嘴。"行。什么时候?"
"后天。下次放风的时候,换班那个空当。"
"怎么通知我?"
"放风的时候我咳嗽三声,你就往侧面走。"
赵磊点了点头。
小周缩在角落里。阿凯靠在墙边,闭着眼。
第二天中午送饭的时候,陈默又注意到一件事。保安送完饭往回走,路过阿凯身边时停了一下。阿凯没抬头,保安抬脚踢了踢阿凯的草垫子,然后走了。
陈默当时没多想。
晚上,赵磊又挨了一回收拾。保安查房时翻草垫子翻到了那根尼龙绳,拿电棍杵了他一下,让他长记性,没往死里打。
"还行,"赵磊回来后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裂伤又裂开了,"比上次轻。"
"后天放风的时候,"陈默低声说,"别怂。"
"谁他妈怂了。"
到了约定那天,放风时间快到了,陈默正靠在墙上盘算路线。
铁皮门突然被踹开。
两个保安冲进来,手里拎着铁棍,直奔赵磊。
"起来!"
赵磊刚要说话,一根铁棍抡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弓成虾,栽倒在泥地上。
"跑?你们他妈的想跑?"
第二棍砸在腿上。赵磊惨叫一声,在地上蜷成一团。
"拖出去!"
两个保安一人拽一条胳膊,把赵磊往门外拖。赵磊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泥痕。
工棚里所有人都醒了。小周捂着嘴,缩在墙角发抖。阿凯坐在草垫子上,眼睛看着地面。
铁棍砸在肉上的闷响从外面传来,一下,两下,三下。赵磊的惨叫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哼哼。
整个工棚里没人说话,没人动。
过了一阵,保安把赵磊拖回来,扔在地上。赵磊脸朝下趴着,后背的衣服透了血,一条腿弯着,角度不对。
"都他妈看好了!"保安站在门口,铁棍上沾着泥和血,"再跑,直接沉水塘!听见没有?"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不知道谁先开的口,稀稀拉拉几个人跟着应。
保安走了。门从外面锁上。
陈默蹲下来,把赵磊翻过来。赵磊的脸血肉模糊,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喘气的时候肋骨那块跟着凹进去一块,不对劲。
"赵磊,赵磊。"
赵磊没应。昏过去了。
陈默跪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他盯着赵磊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阿凯。
阿凯还是那个姿势,坐在草垫子上,眼睛看着地面。
"阿凯。"陈默叫了一声。
阿凯没抬头。
"是你说的吧?"
阿凯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没办法。"
陈默没再问。他转回头,看着赵磊血肉模糊的脸,又看了看工棚外面那片被灯柱照亮的空地,和空地尽头那道铁丝网。
铁丝网还在那里。倒刺还在那里。缺口也还在那里。
但他知道,单靠蛮力,过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掐出血的掌心。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泥地上,很快就被泥吸进去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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