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纸角往下淌,把“撤销原处理决定”几个字泡得发皱。
林砚舟蹲在墓碑前,用手背擦了两次,还是没擦干净。
“爸,结论下来了。”
他说得很轻。
青山县人民机械厂原负责人林国栋,在一九九五年红星机械厂合资过程中不存在侵吞国有资产行为。原案所依据的设备评估书、入库记录和借款凭证,经复查均存在伪造或者重大瑕疵。
三页纸,三十一年。
墓碑上的男人还不到六十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前别着红星机械厂的长方形厂牌。照片拍得仓促,他连嘴角都没来得及收拾,像下一秒就要扭头问车间今天出了多少活。
林砚舟把复查结论折好,没有烧。
烧给死人没有用。
他从文件袋里摸出另一张发黄的复印件。那是一份设备出库联,只剩右下半角,能看见日期、毛重和一个模糊的“恒”字。新证据就是从这半张纸开始,一路查到了早已注销的恒远贸易公司,又查到当年参与评估的两个人。
可林国栋等不到了。
他出狱后守着一间修车铺,见人只说自己手艺不说过去,五十九岁那年死在铺子后屋。直到断气前,他也没等到一句“你没拿”。
林砚舟把打火机按了三次。
风大,火苗一冒头就灭。
第四次,蓝黄的火舌终于咬住复印件一角。火光沿着“十九点六吨”几个字慢慢爬,纸灰蜷成一团,忽然被风卷起来,贴在他湿透的裤腿上。
他伸手去拍,胸口却像被一只手攥住。
疼痛来得没有预兆。
他跪倒在墓碑前,额头撞在水泥台沿上。视野暗下去以前,他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机器轰鸣,沉、涩,齿轮没啮合好似的,一声接一声。
那声音太熟了。
是红星厂东车间的老滚齿机。
“砚舟!还睡呢?”
有人重重拍门。
“你爸今天签合同,你不去看看?”
林砚舟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墓园灰白的天,是一顶发黄的蚊帐。席子硌着后背,窗台上那台绿色塑料壳电扇转一下、顿一下,发出吱呀声。
门外又拍了两下。
“砚舟?别装死啊,借我的二十块什么时候还?”
林砚舟没有应。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三。
红色塑料边框的石英钟指向九点十三分。
他盯着那两根指针,呼吸一点点停住。
不是梦。
右手虎口没有那道二〇〇一年冲床事故留下的疤,手背绷得紧,指节也没变形。床头放着半包金鹿烟,一张粮票压在烟盒下,窗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尾音沿着筒子楼狭长的走廊飘进来。
记忆里的这一天突然从三十一年的尘土下翻了出来。
上午十点,红星机械厂与恒远贸易签订合资协议。
十二点零七分,三号仓失火。
三天后,调查组进厂。父亲作为签字人停职,一个月后被带走。
林砚舟掀开席子,赤脚踩到水泥地上。眩晕让他扶了一下桌沿,桌上的搪瓷杯摔下去,磕掉一小块白漆。
九点十四分。
从这里骑车去红星厂,最快二十五分钟。
会议提前十分钟封门,合同文本早已摆上桌。上一世的他因为跟父亲吵架,整整两个月没回厂,等听见消息时,那份合同已经成了压在林家头顶的一口棺材。
这一次,他还有四十六分钟。
门被推开一条缝,邻居张婶探进半张脸:“你醒了就吱一声,我还以为——”
林砚舟抓起椅背上的白衬衣,从她身边挤了出去。
“自行车借我!”
“你自己的呢?”
“链子断了。”
“那你先说二十块——”
“晚上还你四十。”
他扛起走廊尽头那辆二八大杠,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张婶追到栏杆边:“你拿什么还?”
楼下传来自行车脚撑砸地的脆响。
林砚舟跨上车,头也没回。
“拿一份没签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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