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七分,林砚舟拐进解放路。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长出巴掌大的叶子。卖冰棍的木箱、修鞋摊的铁架、国营照相馆褪色的红招牌从视野两侧往后退。自行车前轮一压进坑里,他整个人从车座上弹起来,车铃自己响了半声。
红星机械厂就在路尽头。
灰砖围墙上刷着“质量就是企业的生命”,最后一个“命”字掉了半边。厂门口挤着几十名工人,有人夹着饭盒,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七个月没发全工资,今天所谓的合资签约,是他们最后一点指望。
门卫老秦伸手拦车。
“下来登记。”
林砚舟捏住刹车,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
“秦叔,会议在哪儿?”
“小会议室。你爸交代了,家属别来添——哎!”
林砚舟把车往墙边一扔,从抬杆下面钻了过去。
身后有人骂他,他没有回头。
办公楼二层,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合上。门上新贴了一张打印纸:红星—恒远合资项目签约会。
九点四十一分。
林砚舟推门。
会议桌边坐了十一人。
父亲在正中,头发还没有白,蓝色中山装洗得很平整,左胸口袋别着英雄钢笔。他比墓碑上的照片更瘦,眉间两道纹却没那么深。
林砚舟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林国栋先皱了眉。
“谁让你进来的?”
活人的声音。
带火气,带疲惫,也带着林砚舟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的底气。
他喉咙发紧,叫了一声:“爸。”
桌子右侧,副厂长邱建民把茶杯轻轻放下。
“砚舟,有话回家说。今天是厂里的大事。”
“我就说这件大事。”
林砚舟走到父亲身边,看见桌上铺开的合同。
封面是临江市第三印刷厂常用的浅蓝卡纸,正文十六页,最后附设备评估清单和厂区使用权明细。纸页右上角用打字机标了页码,十二页以后,数字颜色明显浅一点。
他记得那份复查材料里的描述。
原合同附件被替换。红星厂用于出资的资产,从西仓库和两间闲置车间,变成了东车间核心生产线及临河二十八亩厂区。
“不能签。”林砚舟说。
会议室静了一下。
恒远贸易的赵三成靠在椅背上。他三十多岁,白衬衣袖口挽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手表。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林厂长,令郎对合同也有研究?”
林国栋脸色沉下来:“出去。”
“附件被换了。”
“我让你出去。”
“开始不是同一批纸,装订也拆过。”
邱建民站起身:“小林,这些文本是我们和县里、银行、恒远三方核过的。你连厂里的职工都不是,凭什么说换了?”
林砚舟没有跟他争,直接从桌上抽起合同。
林国栋一把按住。
父子两只手压在同一页纸上。
父亲的手粗糙,食指侧面有一层长年握锉刀磨出的硬茧。林砚舟看着那层茧,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上一世,他在法庭外也握过这只手。
那时这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还在安慰他:“厂子没了能再建,人别垮。”
“爸,给我五分钟。”
林国栋盯着他:“你拿什么证明?”
林砚舟翻到附件。
“原来谈的是西仓和铸造旧线,合资公司占百分之五十一。现在清单上为什么有东车间的Y3180滚齿机、捷克镗床,还有临河那二十八亩地?”
桌边几个人神色各异。
厂办主任下意识看了邱建民一眼。
林国栋的手没有松,目光却落到清单上:“设备调整在前天会上讨论过。”
“会上说的是提供使用权,还是把所有权作价七千块转进合资公司?”
“七千?”
坐在末端的老工程师魏成章突然探身,“那台滚齿机修好以后,光分度头都不止这个价。”
邱建民立刻接话:“魏工,设备趴窝四年,评估要按现状。恒远愿意接手,是替我们背包袱。”
“它没有趴窝四年。”林砚舟说,“前年还加工过三批农机齿圈。”
这是父亲卷宗里的一句证词。
会议室里没人知道他怎么会记得。
邱建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三成第一次收起笑:“年轻人,说话要负责任。”
“我会负责。”
林砚舟掀起,对着窗光照了照,又翻回。
“正文纸是临江纸厂四十克书写纸,附件却是外省货,水印不同。更简单的是——”
他把整本合同竖起来,指向左侧装订处。
“前十二页只有六个钉孔,后面多出第七码钉。有人拆开过,又怕旧孔压不牢,加了一枚。”
十一双眼睛同时看过去。
边缘,确实多出一个极小的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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