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把钥匙攥进手心。
“你哥叫什么?”
“赵大勇。”
“谁知道他替恒远开车?”
“运输队的人都知道,可他们会说是临时借调。”赵小勇盯着地面,“我哥以前跑长途,前年翻过一次车,欠了赵三成两万多。赵三成让他开什么,他就开什么。”
“那把钥匙怎么到你手里的?”
“昨晚火起来前,他从围墙外扔给我的。他说如果天亮还没回来,就交给一个肯查账的人。”
林砚舟问:“为什么是我?”
赵小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红丝。
“他没说是你。他说别交给邱厂长,也别交给保卫科。”
厂门外响起自行车铃。上早班的人陆续来了,雨衣上的水一路滴进门房。有人看见赵小勇,问他腿怎么样。他含糊答了一句,把木棍夹紧。
林砚舟把人拉到废料棚后面。
“油库在哪儿?”
“城西老公路旁边。以前是县运输公司的,停用了好多年。正门有恒远的人守,东边挨着砖窑,围墙塌了一段。”
“你哥最后还说了什么?”
“他说别自己进去。”
赵小勇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林砚舟把钥匙还给他:“收好。今天谁问,你都只说钥匙丢了。”
“你不去?”
“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咱俩去。”
上一世二十四岁的林砚舟,会带着扳手翻过那堵墙。他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敢闯不等于会做事。没有见证人、没有清单、没有合法来源的证物,拼命搬出来的东西也可能被说成偷来的。
更何况赵大勇生死不明。
他回到值班室。林国栋还在桌边,正逐项看粮库急修的工时记录。苏见微趴在另一张桌上睡着了,半边脸压着账本,手里还攥着铅笔。
林砚舟把门关上。
“爸,我有件事只告诉你。”
林国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起身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刚进厂的工人。
“赵小勇呢?”
“在诊所。”
“让他今天别离厂。”
“你信他?”
“我信不信不重要。人留在大家眼皮底下,才安全。”林国栋转过身,“油库不能乱闯。先找它的产权和使用手续。”
苏见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揉掉脸上被账本压出的红印,问:“老油库叫什么?”
“县运输公司第三油料库。”
“我在恒远的评估附件里见过这个名字。”
她翻开公文包,从一叠复印件里抽出资产现场勘验表。最后一页的边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备注:待处置设备暂存于县运输公司三号库,保管单位恒远贸易。
签字人是邱建民。
日期是两个月前。
“有这个,我们可以去核对红星厂的待处置设备。”苏见微说,“但最好带上原清册、厂财务和工会的人。发现别家东西,只拍照登记,不能动。”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照相机从哪儿来?”
“县审计局有一台海鸥相机,我借不出来。但报社有。”
林砚舟想起一个人。
青山日报的记者陈新民,去年连续写过三篇国营企业三角债,文章被人骂得很凶。上一世红星厂出事后,他是少数追问设备去向的人,只是那时账本已烧、证人已散,报道最终没有发出来。
早上七点二十分,值班室的电话拨到报社宿舍。
陈新民被吵醒,声音很冲:“谁?”
“红星机械厂林砚舟。我们找回一台被当废铁卖掉的滚齿机,还有一批来路不清的待处置设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林国栋的儿子?”
“是。”
“你让我报道厂长儿子揭发自家厂?”
“我请你来见证清点。写不写,由你看完决定。”
“几点?”
“九点,红星厂门口。”
林国栋又打了三通电话。一通给工会**,一通给县经委资产科,最后一通打到派出所。前两处答应派人,派出所值班员却说经济纠纷不属治安案件,除非有人失踪或现场发生冲突。
“赵大勇失踪了。”林砚舟提醒。
“成年司机一天没回家,立不了失踪。”林国栋放下听筒,“但我通知过,值班记录上会有这一笔。”
八点半,十一个参加粮库急修的人领到四十元生活费。
钱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正面写姓名、工时和应得数。苏见微当着工会**的面一份份发。有人把钱数了三遍,有人拿到以后直接塞进贴身口袋。
小马捏着信封,忽然说:“林厂长,我妈住院还差二十块押金,能不能把剩下的也先借我?”
林国栋还没开口,周向东便骂:“规矩刚立就想拆?”
“不是白拿,我打借条。”
林砚舟问:“哪家医院,什么病?”
“县医院,胆囊炎,等着做手术。”
“工会从互助金借二十,维修组的账不动。”
小马红着眼点头。他走后,苏见微在青山账本“人”那一栏添了一笔:维修组十二人,三户有病人,两户孩子九月要交学费。
这不是闲话。
有人把红星厂每个干部家里的难处都写进名单,就说明这些难处都可能被拿来开价。
九点零五分,一辆绿色北京吉普和两辆自行车停在厂门口。
县经委资产科来的是副科长梁守义,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下车先看见林国栋,脸便沉下来。
“老林,你昨天暂停合资,今天又要清点库房,究竟想干什么?”
“想知道红星厂还剩什么。”
“三号油库现在由恒远代管,没有正式公函不能进。”
苏见微把勘验表递过去:“这里有双方签字,写明红星厂保留复核权。我们只核对本厂资产,不搬运。”
梁守义看了半天:“谁通知恒远?”
“七点四十五分,我打过他们办公室。”林国栋说,“没人接。”
陈新民背着相机站在一旁:“梁科长,如果手续不合适,我就不拍。你给一句准话,这批国有资产该不该核对?”
梁守义看看相机,又看看围在厂门口的工人。
“该核对。可要是出事,你们负责。”
一行八人出发。林国栋、林砚舟、苏见微、工会**、厂财务老许、梁守义、陈新民,还有拿着原设备清册的周向东。
赵小勇没有去。
钥匙由他装进信封,在封口处按了手印,再交给工会**保管。这样即使油库门被人换过锁,也没人能反咬他私自配钥匙。
城西老公路被雨泡得坑坑洼洼。吉普车每过一个泥坑,车里的人便撞在一起。路两边的民房越来越少,远处两根砖窑烟囱从雾里露出来。
九点四十,三号油库到了。
两扇铁门外缠着新铁链,门柱上的“严禁烟火”只剩半边。院内三座半圆顶仓库一字排开,窗户都用砖堵死。传达室有茶杯、有半盒烟,炉子里还有温热的灰,人却不见了。
“刚走。”周向东用手背碰了碰炉门。
正门的锁不是钥匙能开的型号。
梁守义松了口气:“进不了就回去,等我让恒远来开。”
林砚舟沿围墙看过去。东墙外的荒草间压出两道新车辙,通向砖窑。围墙确实塌过,却刚用红砖补上,砖缝的水泥还没有干透。
有人知道他们要来。
或者说,有人从七点四十五分起,就在为这次清点做准备。
这时,最里面的仓库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咣。
像重物碰上铁门。
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向东把设备清册卷起来塞进腰带,抓住门边一根撬棍。
“里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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