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真正落下来以后,没人再顾得上抓那个眉上有疤的男人。
粮库工人和拖拉机司机全部去压苫布。风从两座仓之间穿过去,吹得人站不稳。一张苫布从车顶掀起半边,七八个人拽着绳子才把它重新压下。
输送机必须马上开。
周向东换掉被卡的托辊,又沿全线检查一遍。七点十五分,空载运行十分钟,皮带保持在中心线附近。
“上粮。”
第一辆拖拉机倒进卸粮坑。
闸门拉开,小麦像一道黄褐色瀑布涌向皮带。电机声音立刻沉下去,机架轻微振动,刚调好的皮带向左游了半指,又慢慢回正。
所有人跟着它往仓内看。
十米。
二十米。
过中段。
到机尾。
金黄的麦粒从卸料口落入仓中。
马主任先拍了一下大腿:“成了!”
没有人欢呼太久。
后面还有二十多车粮,雨也越下越大。维修组分两人守在每个关键点,拿扳手随时微调托辊。粮库食堂送来馒头和姜汤,大家站着吃,眼睛不离皮带。
九点半,第四车入仓,尾轮轴承温度上升。
十点二十,电机电流突然波动。林砚舟让卸粮口减半,清出皮带下方堆积的湿的麦。
凌晨一点,最后一辆拖拉机驶出卸粮坑。
输送机空转三分钟,断电。
机器停下那一刻,周向东坐在机架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小马仰面躺在装过小麦的麻袋上,眼睛刚闭上,又被一滴从仓顶漏下来的雨水砸醒。
马主任撑着伞跑来,手里拿一张签好字的验收单。
“今晚入仓一千一百六十吨,剩下的苫布压稳了,明天继续。五千尾款我现在签,财务一上班就办。”
苏见微接过验收单:“还有四十八小时运行保证,最后三千到期再付。”
“你这姑娘,账记得比雨点还密。”
“账不密,回头就说不清。”
马主任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工人:“食堂还有二斤肉票。我让人给你们煮点肉。”
周向东摆手:“肉留着。先找车送人回去。”
县粮库只有一辆卡车,车厢没篷。十几个人裹着苫布坐进去,像一车被雨浇透的货。
回到红星厂是凌晨两点四十。
办公楼一层还有灯。
林国栋坐在值班室,手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众人回来,先数了一遍人头。
“怎么样?”
周向东从怀里掏出验收单,拍在桌上。
“一万五到手,另外三千两天后。材料是粮库出的,咱们花了四百七十六块。”
林国栋看完单子,目光停在“应急维修服务费”几个字上。
红星厂过去一年也干过许多维修,却从没有人把人工、风险和回款条件写得这么清楚。厂里习惯先干活,年底再对账;对方没钱,就拿下一批产品抵。账越滚越大,最后谁也说不清究竟是生意还是人情。
“这笔钱怎么分?”他问。
苏见微打开核算表。
“先扣成本。剩余部分按约定,七成归维修组,三成进全厂工资专户。维修组内部按工时和岗位系数分,今晚每个人先发四十元生活费,剩余等四十八小时质保结束再结。”
四十元不多。
对七个月只拿到零星生活费的人来说,却是真正通过一夜劳动挣来的现钱。
林国栋把验收单还给她。
“厂财务配合开票,专户让工会一起管。”
这句话等于认可维修组继续存在。
林砚舟走出值班室,天还没亮。雨小了一点,厂区水泥路积着一层反光的水。东车间窗户黑着,只有屋檐往下滴水。
他很累,却没有困意。
上一世的五月十八日,父亲已经在为合同的设备清单四处补签手续。这个凌晨,林家应该吵了一夜。母亲哭,父亲抽烟,他摔门离开青山,直到父亲被带走才回来。
历史已经偏开一条缝。
他从口袋里拿出蓝皮工作日志。
,十二个人名下面,他写下:
县粮库急修,应收一万八。已收五百,支出四百七十六。现金余额,二十四元。
看起来仍穷得可笑。
但钱开始流动了。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把昨晚的两截软销和今天的铜丝画在同一列。
软销是在东车间被换的。
铜丝是在粮库被塞进去的。
两个地方相隔八公里,动手的人却都熟悉机械,也都能穿着红星厂工装自由走动。
这不是邱建民临时找来的小混混。
维修组里,或者红星厂内部,还有一双眼睛一直跟着他们。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小勇拄着一根木棍,从厂门方向一瘸一拐地走来。他没去县医院,只在职工诊所包了腿。
看见林砚舟,他先回头确认四下无人,才从衣服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这是老油库东库的。”
林砚舟没有马上接。
“谁给你的?”
“我哥。”赵小勇喉结动了一下,“昨晚那台机床,就是他开的车。他说分度头没送去河滩,在老油库。”
“他人呢?”
“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仓库起火以后。”
赵小勇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
“我哥还说,油库里不止红星厂的东西。有人列了一张表,哪家厂有什么机器、欠银行多少钱、厂长家里谁生病,都写在上面。”
雨水顺着钥匙齿滴到林砚舟掌心。
半张地磅联,软销,铜丝,失踪的司机,还有一座塞满企业设备的旧油库。
红星厂不是临时被人盯上的。
它只是名单上的其中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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