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食堂的长条桌,七年没摆得这么齐过。
五十七名职工代表坐满前六排。后门和窗外还挤着不少工人,没人说笑,也没人带茶缸。**台后面的红布掉了颜色,正中挂着一块黑板。
黑板上没有口号。
只有四栏账。
人。
机器。
钱。
黑账。
林国栋先念情况通报。
三号油库发现红星厂设备和假铭牌,公安机关已经登记;合资合同暂停,邱建民擅自离岗;全厂设备开始逐台核验;银行要求三十天内提交持续经营证明。
他只念事实,没有说“形势一片大好”,也没有说“困难只是暂时的”。
念完以后,他站在话筒前停了片刻。
“合同差点在我手里签下去。欠薪九十三万六,也是在我任上欠的。该我担的责任,我不推。”
台下没有掌声。
一个车间代表举手:“林厂长,你担责任,是不是又要把所有错都认下来?”
声音不大,却让林砚舟握紧了手里的粉笔。
父亲以前总说,我是厂长,我负责。
这句话听着硬,实际最容易让真正做手脚的人躲到他身后。
林国栋看向提问的人:“管理不清,我负责。假铭牌、纵火、转移设备,谁干的谁负责。我不替他认。”
食堂里第一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工会**敲了敲桌子,让林砚舟上台说明自救生产方案。
有人立刻喊:“他又不是厂里职工,凭什么上台?”
“凭粮库那一万八?”另一个人说。
林砚舟没有抢话筒。
林国栋先拿出一张聘任单:“红星厂临时聘林砚舟为维修项目技术负责人,期限三十天,不领厂内工资。维修项目的责任、赔偿和收入分配,按单核算。聘任只对项目有效,不代替厂长和职代会。”
这张纸堵住了身份上的漏洞,却堵不住大家的怀疑。
林砚舟把第一张账贴到黑板上。
“先说钱。”
现金账户余额二十四元。
粮库尾款三千元,明晚质保结束后应付。
可催收的外欠货款二十七万四千元,其中账龄超过一年的十九万。
可立即出售的成品库存,账面值十一万,实际能不能卖,要重新验货。
欠职工工资和生活费九十三万六。
银行贷款一百二十万,下月中旬到期。
一串数字念完,食堂比刚才更静。
昨天那张油印纸只把八十万摆在大家眼前,像只要签合同,所有窟窿都能填上。现在完整的账摊开,谁都看得出八十万也救不了红星。
“三十天自救,不是三十天补完旧账。”林砚舟说,“只做三件事。”
“第一,先保住能挣钱的机器和人。全厂停止无订单投料,维修组按项目开工。谁接单,先写材料、工时、回款日,不再年底一起算。”
“第二,先收钱再扩大。普通维修收三成预付款,材料款单列。对方不肯签回款日期,宁可不接。”
“第三,每周公开一次账。维修收入七成归项目人员,三成进入欠薪专户;追回旧货款,扣掉必要成本后,至少一半进欠薪专户。厂办、财务和工会各留一本,三本对不上,谁也不能动钱。”
第一排的老工人问:“那没进维修组的人呢?”
“设备核验、追旧账、修库存、找订单,都算项目。不是只有拿扳手的人才有活。”
“四百多人,哪来那么多项目?”
“第一周没有。”林砚舟说,“所以先自愿报名,再按技能和订单分组。没有活的人,厂里现在也发不出正常工资。我不拿空话骗你。”
后排有人拍了桌子:“说来说去,还是没钱!”
“是。”
“那投什么票?”
“投这三十天的每一笔钱,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混在总账里,还是单独记、按日收、公开分。也投红星厂剩下的机器,是先核清再谈合作,还是为了一个没见到的八十万交出去。”
一个女代表站起来。她是装配车间的检验员,丈夫也在厂里,两个人都欠着工资。
“我问具体的。粮库尾款到了,先给谁?”
苏见微把核算表举起来:“先按合同结维修组余款,再按三成比例进欠薪专户。专户钱怎么发,由职代会另定顺序。这次只表决钱怎么进,不替大家决定钱怎么出。”
“为什么不把一万八全发全厂?”
“因为十二个人承担了四十八小时质保和失败赔偿。如果干活的人拿不到约定的钱,下一个项目就没人肯担风险。”
周向东在最后一排站起来:“粮库那单,谁觉得分钱多,可以跟我换。雨里守一夜,皮带断了赔粮,房证押着。下一单也照这个规矩,谁有手艺谁上。”
他说完坐下,没有替林砚舟说一句好话。
效果却比好话更强。
又有人问:“收旧货款,欠账的单位也没钱怎么办?”
“分三类。”林砚舟在黑板上写,“有钱不付的,拿合同和验收单去催;没现金有能用材料的,按市场价抵,但必须先验货;拿废品和滞销货糊弄的,不要。每换回来一批东西,车间、财务、工会三方验收。”
“恒远要是撤了订单呢?”
“他们从没给过订单。”
“银行真来收贷呢?”
“三十天里拿出维修合同、回款记录和可执行的生产计划,申请展期。拿不出来,就把结果交给主管部门和职代会,再决定下一步。”
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砚舟答得越来越慢。
不知道的,他就说不知道;需要查账的,苏见微在问题后面画圈;涉及设备的,周向东报编号;需要主管部门批准的,林国栋当场记下,不许写成厂内已经决定。
这场会没有一个漂亮答案。
但每一个答案都有下一步该找谁、查哪本账、哪天回来交代。
上午十一点二十,工会**宣布表决。
议题的全名很长:红星机械厂三十天自救生产及项目单独核算试行办法。
五十七张票当场发下去。
食堂里只剩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唱票开始。
同意。
不同意。
弃权。
每念一张,工会干事就在黑板上画一笔。
最后结果:同意四十三票,不同意九票,弃权五票。
没有全票通过。
也不是父亲过去习惯的举手一致。
四十三票刚好够这个厂往前再走三十天。
林国栋在试行办法上签字,工会**盖章。轮到林砚舟时,他在“维修项目技术负责人”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父子两人的名字第一次落在同一份不是骗局的经营文件上。
散会以后,工人没有立即离开。
有人去财务报名清收货款,有人去设备科领红卡,也有人把反对票折好塞进口袋。那九张反对票没有被收回,也没有谁追问是谁投的。
苏见微把四栏账重新抄到公告栏上,右下角留出一块空白。
下次公布:七天后。
下午一点,粮库打来电话。
输送线运行满四十八小时,未再跑偏,三千元尾款已由财务开出转账支票。
同一时间,银行也送来一份正式通知。
三十天。
不是宽限。
是红星厂必须证明自己还能活下去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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