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是用半扇废柜门做的。
木工房的郑师傅把裂口锯掉,刨出一块三尺长的木板。赵小勇腿上缠着纱布,坐在门槛上刷了两遍白漆,又拿描设备编号的黑漆写下八个字。
红星机械厂设备维修组。
没有新厂名,也没有第二块公章。
这支维修组仍旧挂在红星厂名下,用厂里的账户和票据,只把每个项目的材料、工时、回款单独记账。
周向东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就这?”
“还差一笔钱。”林砚舟说。
下午三点,苏见微从银行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过章的进账回单。
粮库三千元尾款到账。
维修组十二个人全挤进财务室。屋里只有一张小办公桌,周向东把人轰出去一半,剩下的人还是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苏见微没先分钱。
她把核算表钉到墙上,一行一行念。
合同收入,一万八千元。
材料费,四百七十六元。
可分配收入,一万七千五百二十四元。
项目人员七成,一万二千二百六十六元八角;欠薪资金三成,五千二百五十七元两角。
“粮库抢修时每人预支的四十块,从项目组这七成里扣。”她用铅笔在第一笔钱下面画了一道线,“十二个人一共四百八,不动全厂那三成。项目组剩余一万一千七百八十六元八角,按出勤和责任系数结。”
赵小勇忍不住问:“五千二百五十七块两毛,真一分不差?”
“进总账里的欠薪资金科目,厂办、财务、工会各留一联。谁想挪,三本都得留下痕迹。”
她把三张复写的收款凭证摊开,让工会**先签。
没人再催。
过去厂里也公开过账。黑板上写一个大数,月底再被材料款、运费、招待费和旧欠款一点点吃掉,最后谁也说不清钱去了哪里。
这次不同。
一万八从哪里来,四百七十六花在哪里,十二个人先拿了多少,墙上的每个数都能找到一张单据。
周向东最后一个签字。
“我不是信你们的账。”他说,“我信这回单上的章。”
林砚舟把木牌挂到东车间外墙时,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有鞭炮,也没有红绸。
郑师傅往后退了两步,觉得牌子有点歪,又踩着凳子把右边的钉子敲深半寸。
第一笔回款贴在牌子下面。
第一张项目报名表也贴了出来。
钳工、电工、车工、焊工、司机,愿意参加的自己填。当天傍晚,纸上有三十七个名字。有人写完就走,有人站在那儿看很久,还是没落笔。
那九张反对票并没有因为三千元到账就消失。
林国栋也没催。
他刚从县经委回来,公文包里装着两份文件。
一份同意合资谈判和设备交接继续暂停,等公安调查和清产核资结果出来再议。
另一份要求红星厂在三十天内提交连续生产记录、回款凭证、工资和债务处置方案。拿不出来,主管部门就要研究停产整顿、重组或者清算。
“保住机器,只是没让人把厂当废铁拉走。”林国栋把文件递给儿子,“它还得自己喘气。”
林砚舟翻到最后一页。
县经委盖章的日期就是今天。
三十天从今天算,不因为粮库尾款到账多一天。
他把贴到公告栏上,留在财务室。银行要看的不是一块新牌子,而是三十天里能连续发生的合同、交付和回款。
粮库只是第一笔。
维修组还没有第二笔。
天快黑时,一辆沾满黄泥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车上下来的男人四十多岁,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提着一只烧坏的轴承盖。
他没进办公楼,直接问门房:“设备维修组在哪儿?”
老孙朝东车间新挂的牌子指了指。
男人走到牌子下面,把轴承盖往地上一放。
“我是河湾乡排灌站的。”他说,“三号泵停了十二天,县里两家修理厂都不肯接。听说你们两天修好了粮库的输送线,我来问问,这个敢不敢修?”
周向东蹲下看了一眼。
轴承盖内圈被磨出一条发蓝的沟,边沿还沾着干硬的黑油泥。
“泵多大?”
“两个人抱不过来。管六个村的四千二百亩地。”
“什么时候要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外阴下来的天。
“不是什么时候要。”
“麦子正在灌浆,今天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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