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一个月,真给吗?”
泵房外,维修组的人围住了骑摩托车来的男人。
那人姓韩,在临江市开修理铺。他弹了弹烟灰:“老周带队一千,你们八百。材料现钱买,活干完就结,不欠工资。”
七个月没见过工资的人,很难不心动。
有人低声问住哪儿,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韩老板都答得痛快:铺子后院有两间房,先挤一挤;吃饭自己管;到乡下修机器,来回路费从工钱里扣。
周向东皱了眉:“不是说路费铺里出?”
“近处我出,远处总不能也让我贴。”韩老板笑着拍他肩膀,“你技术好,多接几单,差不了那点钱。”
林砚舟没拦,也没拿红星的情分压他。
他找高成海借来算盘,又从苏见微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项目单。
“韩老板,八百块是保底工资,还是有活才有?”
“哪有躺着拿钱的?”
“客户不付款,师傅的工资照发吗?”
“修理铺那么小,当然得等回款。”
“返工、伤人、烧电机,谁赔?”
韩老板的笑淡了:“你问得够细。”
“周师傅带走的不是一把扳手,是十来个工人的饭碗。该问清楚。”
林砚舟把答案一项项写下来:八百是满月有活的工钱,二百带队钱要完成定额;食宿自理,远途车费从工钱里扣;客户拖款,工资顺延;出了质量事故,由经手师傅先担责任。
一千块还在纸上,下面却压着四个“另算”。
“你挑毛病谁不会?”周向东冷声道,“红星倒是不扣路费,它连工资都不发。”
“所以我不劝你靠承诺留下。”
林砚舟翻到另一面,写下河湾乡的账。
合同上限六千元,第一批材料一百零八元六角。即便把后续密封垫、润滑油和运输费都算进去,项目成本也必须在结算单上一笔笔公开。余款到账后,七成按出勤和责任分给项目人员,三成进欠薪专户。
“账上有多少,大家看多少。没有回款,一分钱不先分;有了回款,厂里也不能先拿走。”
周向东盯着那张纸:“你还是没说我一个月能拿多少。”
“因为我不知道下个月能接几单。”
林砚舟把笔放下:“我若现在许你一千五,和过去拿空话留人有什么区别?”
泵房里没人说话。
韩老板嗤了一声:“不敢保收入,还算什么办法?”
“你也没保。”周向东忽然说。
韩老板脸色一僵。
林砚舟把项目单推到周向东面前:“给维修组三十天。你做技术负责人,每个项目的成本、回款和分配都签字。厂里不许让任何人垫材料钱,不许让个人替项目担保。三十天后,把你实际拿到手的钱和临江的条件摆在一起。愿走,厂里出具手续;愿留,再谈长期办法。”
“要是修坏了呢?”
“正常返工从项目风险款里出。谁违反规程,谁按制度负责,但不拿谁家的房子填窟窿。”
周向东看向维修组的人。
老钳工马师傅先开口:“我不想去临江睡地铺。可我也不想再听‘下个月一定发’。”
“那就只看到账的钱。”苏见微说,“我每天把项目账抄一份贴在维修组门口。”
周向东沉默了很久,拿起笔,却没有在留厂保证上签字。
他在河湾乡项目的“技术验收人”一栏写下名字。
“我不答应留下。”他说,“这台泵出水以后,我再看一次账。”
韩老板掐灭烟头:“行,我等你三天。”
摩托车声消失在渠边。周向东重新钻进泵房,拿钢直尺贴住联轴器端面,又让人塞进薄塞尺。
“电机和泵轴还不在一条线上。”他说,“垫片重配,地脚螺栓按对角慢慢紧。”
十一个人忙到后半夜,反复校了三遍。
天快亮时,周向东用手转动联轴器。原先那一下发涩的阻力没有了,泵轴平稳转过一圈。
高成海伸手去合闸。
周向东却一把按住他。
“不能开。”
他指着吸水管最下面那道法兰。新垫的纸边上,正缓慢冒出一串小气泡。
“这里漏气。泵一转,只会空响,不会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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