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仓库的领料单上，两套轴承和四只油封已经用掉了。
领用项目写的是“三号泵大修”。
日期在去年八月。
领料人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压得很重的“郭”字。仓库保管员说，当时采购科副科长郭洪亮拿着邱建民批过的条子来提货，东西没进车间，直接装上自行车带走了。
“三号泵在哪儿？”苏见微问。
保管员摇头：“单子上没写单位。以前外修的活，都由采购科结。”
一套轴承、一把油封，钱不算大。
可河湾乡的泵已经拆开，预付款还在银行划转。材料不到，十一个老师傅守着一根泵轴也干不了活。
周向东把领料单拍在桌上：“我先拿自己的钱买，回款再扣。”
“不行。”林砚舟说。
“一百来块也不行？”
“今天你垫一百，明天别人就能让工人垫一千。项目账又会变成人情账。”
“那让麦子等银行？”
周向东拎起工具袋就往外走：“我去供销社赊。人家骂我，不骂红星。”
林砚舟跟了出去。
县生产资料供应公司的柜台后面挂满轴承和三角带。营业员照着旧样找了半天，从木格里拿出同规格的两套轴承，又配了油封和盘根。
总价一百零八元六角。
周向东刚要开口，营业员已经看见了领料介绍信上的红星机械厂。
“你们厂不能赊。”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往来账。红星厂欠供应公司一万二千七百四十元，最早一笔已经拖了三年。
“现钱，或者先还旧账。”
一百零八元六角，把维修组挡在柜台外。
周向东脸涨得通红。他口袋里有昨天刚分的项目款，掏出来就能买，可那笔钱是他带人守了四十八小时换来的。拿它垫公家的材料，和过去没有区别。
林砚舟按住他的手。
“看旧账。”
供应公司的会计不肯把账本给他们，只抄出红星最近三笔采购。苏见微赶到后，把红星厂带来的入库单一张张对上。
去年八月，轴承和油封一批，红星记账三百一十二元。
供应公司的出库价，一百零四元八角。
中间多了一张兴达机电经营部的发票。
货从供应公司仓库拿，红星却通过兴达结算，价格整整翻了两倍。发票背面的经办人，也是郭洪亮。
苏见微把两张抄件并排夹进文件夹：“不是红星买不起一百块的密封件。是有人让红星用三百块买了一百块的东西。”
营业员脸色变了：“那是你们厂里的事。”
“旧账我们认有凭证、有验收的部分，但今天这批材料是河湾乡项目，不和旧账混。”林砚舟说，“水利局的一千八百元预付款正在划转。请你们开一张限时保留单，下午款到，红星转账；款不到，货不出柜台。”
“我们凭什么等？”
“不用等红星。”
苏见微把河湾乡的合同和水利局任务确认单摊开：“请水利局财务把材料款一百零八元六角直接划给你们，计入红星项目预付款，供应公司出具材料清单。剩余一千六百九十一元四角再进红星项目账。三方在同一张结算单上签字。”
这样一来，供应公司拿到的是县水利局的钱，红星拿到的是有价、有数量的材料。谁也不用再拿一句“以后给”押住别人。
营业员去后屋请示经理。
半小时后，三方电话确认。经理在材料保留单上盖了章。
下午四点，银行回话，划款手续已受理。供应公司先按水利局确认单放货，由红星和河湾乡共同签收。
周向东把两套轴承装进工具袋，没有道谢。
走出供应公司，他才问：“你们每买一个螺丝，都要查一年前的账？”
“查到价格不再翻三倍为止。”苏见微说。
回厂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郭洪亮经手的采购和领料单全部单独封存。
第二，在项目采购单上加了三格：询价人、验收人、付款人。三个人不能是同一个人，材料必须直接进项目清单。
周向东看完新单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他们把轴承、油封和盘根送到河湾乡。泵轴重新清洗，轴承加脂，轴套上的毛刺一点点修平。高成海在旁边守着，渠边的农户也没散。
快到十点，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来到泵房。
他和周向东很熟，进门先递烟，又看了一圈红星的师傅。
“老周，我在临江市接了个修理铺。”他说，“师傅每月八百，材料现钱买，干一单结一单。你带这几个人过去，我再给你加二百。”
泵房里忽然安静。红星厂已经欠了周向东七个月工资，临江市给的一千元，是他过去正常工资的三倍多。
周向东没有接烟。他把刚装好的轴承上盖拧紧，才抬头看林砚舟：“先把这台泵修出水。水一出来，我带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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