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机公司仓库里,四十七台小麦脱粒机落满了灰。
梁志国掀开一台机器上的帆布。皮带还没上过力,铭牌却已经被潮气咬出锈斑。
“去年进了六十二台,只卖掉十五台。”他说,“农户小麦脱粒能借大机,谁还花钱买这个。”
仓库另一边,玉米脱粒机的空位上只剩几块歪斜的木托盘。
“这是各乡报来的三百台?”苏见微翻着需求单。
“三百零七台。”梁志国说,“有农户联户买,也有村里想办服务队。外地厂答复最早八月底发货,等运到这里,秋收都快开始了。”
“需求单不是订货合同。”
“当然不是。”
梁志国指着那四十七台旧机:“所以我也不敢替他们交定金。红星若能拿旧机改出样机,十天后到北岗村试。脱得净,玉米别打碎,机器别堵、别伤人,我把各乡站的人都叫来。过不了,今天的话就当没说。”
三百台的缺口,眼下只值一次试机机会。
周向东绕着旧机走了一圈。
这批机器的机架、轴承座和皮带传动都能用,滚筒和凹板筛却是按小麦做的。玉米粒大,果穗粗,含水率不同,硬塞进去不是打碎籽粒,就是把滚筒堵死。
“换一套脱粒部件,能试。”他说。
“多少钱?”梁志国问。
“没图纸,报不了。”
“几天?”
“也报不了。”
梁志国笑了:“你们红星现在说话倒小心。”
“以前不小心的账还没查完。”苏见微说。
林砚舟蹲下来,看旧机底部的筛架。四十七台成品压的是农机公司的货款,而红星厂仓库里还有一批同型号的半成品机架和传动件,正列在那十一万元待核库存中。
如果只卖废铁,两边都只能认亏。
如果改型成功,现成的机架、轴承座、皮带轮和护罩就能先用起来。真正要重做的,是直接接触玉米的滚筒、凹板筛和进料口。
“先借一台回厂拆检。”林砚舟说,“所有权还归农机公司。改了哪些件、用了多少料、原件存在哪儿,双方签清单。”
“十天后试机?”
“七天出空载样机,第八天做干玉米试验。过了我们再去北岗村;不过,就不拿乡里的需求单说事。”
“定金呢?”
“样机没过,不收批量定金。你们承担一台旧机和两筐试料,我们承担设计和加工。样机过了,三百零七台也要重新核实,按有效订单分批签。”
梁志国盯了他几秒,伸手:“可以。但试机的安全护罩不能拆,不能为了好看把人往机器跟前赶。”
林砚舟和他握手:“这条写进试制单。”
回红星的路上,周向东坐在货车后斗里,一直没说话。
四十七台旧机随着车身颠簸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它们不是订单,却是比修一台泵大得多的机会。
进厂以后,他没回家,直接去了技术科。
红星原来的小麦脱粒机图纸还在。纸角发黄,滚筒转速、传动比和筛孔尺寸标得清楚。林砚舟把图摊在长桌上,又拿来三张透明描图纸。
“机架不动,动力接口不动,护罩不动。”他说,“先只改三处。”
第一张纸上,他圈住主动轮和从动轮。
“玉米不能照小麦那样猛打,先把滚筒转速降下来。”
第二张纸压在凹板筛上。
“果穗粗,脱粒间隙要放大,而且要能调。”
第三张纸画的是筛架。
“筛网做成可拆换。不同品种、不同干湿程度,不能只靠一张筛子。”
周向东看完,没有像修泵时那样立刻点头。
“低转速会脱不净,大间隙也会脱不净。”他说,“两头都让你占了,机器凭什么听话?”
“所以先做样机,不做三百台。”
“还有湿玉米。”
周向东从墙边拎来一只旧竹筐,重重放在图纸旁。
“北岗村有人等不及晒干,掰下来就往机器里倒。你这三处改得再漂亮,一筐湿棒子进去,照样能把滚筒噎死。”
林砚舟看着空竹筐。
他知道周向东说得对。纸上的三条线,只解决了干料条件下的第一步。
“明天先找两筐料。”他说,“一筐晒干的,一筐刚掰的。”
周向东把描图纸推回去。
“先别画得太快。”
他指着旧图右下角的传动功率。
“你少算了一样。滚筒慢下来以后,遇到湿料堵转,皮带先打滑,还是电机先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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