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学生把头转过来的时候，江念一已经在车上坐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他做了这些事：刷码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看了三次手机上的时间，用眼角余光扫过前排那个穿校服的学生——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末端悬在手机旁边，没有插进耳机孔。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他闭上眼睛，听见赵磊的呼吸在旁边变匀变长，听见车顶某个松动的零件发出“咔”的一声，听见暖气管道里气流通过时那种低沉的嗡鸣。
他差一点睡着了。赵磊的肩膀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一点重量压过来，暖的。他闭着眼，呼吸放慢。车在走。轮轨声匀得像节拍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意识开始变薄。他快要睡着了。快要。就差那么一点。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
灰尘、旧纸张、陈年的木头、金属锈蚀的涩味。四样东西被暖气烘到微微发潮，拧成一股，缓慢地从车厢地板的方向渗上来。像有人在密闭空间里翻开了一本放了很多年的书，纸张上落的灰被抖到空气里。他睁开眼。
车厢比刚才暗了。头顶的灯管还亮着，但光线变成了淡黄色。像光本身在退。窗外街景还在往后走，但已经很久没有经过站台了。没有候车亭，没有灯牌，没有人。路灯之间的距离也不对了。比正常的远。远到两盏路灯之间的路面陷入一整段完全漆黑，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内部。前面的位置都是空的。前排那个老太太的姿势没有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帽檐压得很低。中间那个学生歪着头靠着窗，一动不动。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然后他正想推醒赵磊，目光扫过前排那个学生的时候，动作停住了。但会有7天的休息时间
学生的头正对着他。不是转了回来，是正在转回来。脖子在动。皮肤皱了。青筋在跳。咔。咔。咔。转了三十度。停了。他闭着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色的霜。鼻子呼出的气在脸上凝成薄薄的白雾。他活着。他在呼吸。但他脖子转了三十度。
江念一的后背死死贴住了椅背。他盯着那张脸，屏住呼吸。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朵里撞击的声音。大约十秒。然后那个学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嘴唇收窄，抿了一下，张开。江念一辨认出了那个字：
“跑。”
学生的头“咔”一声转回去了。脖颈皮肤重新舒展开，皱痕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呼吸恢复匀速，睫毛上的霜开始融化，化成一点极细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江念一收回视线，用手肘顶了一下赵磊的胳膊。赵磊没醒。他的呼吸还是很匀。江念一低头。赵磊的右肩外侧，座椅靠背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一根手指，白的，指甲灰白色，从靠背和座垫之间的接缝里伸出来，指腹朝下，悬在赵磊肩膀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来，像在犹豫，在等待。那根手指的指节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某种冷血动物伸出来的触须，在试探空气的温度。
江念一猛拍赵磊的胳膊。“下车。现在。”
赵磊猛地睁开眼，身体弹了一下，头撞在窗玻璃上，咚的一声。“到了？”他声音还困，揉着眼睛。
“下车。”江念一站起来，“现在。”
赵磊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个位置的外套布料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有什么东西搭在那里很久，刚离开。他看了一眼那道压痕，又抬起头看了江念一一眼。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他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江念一说：“下车。”
赵磊没有再问。两个人往车门方向走。经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江念一余光注意到她的双手从交叠变成一只手搭在座椅扶手上。五根手指伸得笔直，指尖超出扶手边缘，指甲灰白。她的头微微抬高了一点，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截下巴，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嘴唇的弧度是完整的，像是某个名字刚刚被念完，声音还没有来得及传出来。江念一没有看第二眼。
经过学生座位时他控制着自己不转头，视线固定在车门方向。脚步声踏在车厢地板上，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差着节奏。但江念一的耳朵捕捉到了第三个声音。极轻的，像某种硬底鞋“嗒”地落在地板上。在他们后面。隔着两三排座位的距离。他没有回头。
走到车厢中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人。
过道左侧的双人座，靠窗的位置。但江念一上车时扫过整节车厢——那个位置是空的。他确定。不是没注意到，是那个位置上确实没有人。但现在那里坐着一个人。黑色风衣，立领，领口竖到几乎遮住整张脸的下面一半。看不见眼睛，看不见嘴。只能看到立领上方那一小片阴影。他坐得很直，双肩平端，膝盖并拢，鞋尖朝前，像一个在候诊室里等待叫号的人。
江念一的脚步骤然一滞。赵磊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看到了那个风衣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风衣人没有抬头。但江念一感觉到了一个东西——视线。从他立领上沿的那片阴影后面，一道极细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不是在看他，是在“确认”他。像一个盲人摸到一块骨头的轮廓，指腹沿着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停住，点头，收手。他早就知道。他认得江念一，在他自己来到这辆车上之前。
风衣人的手动了。从口袋里夹出一张黑色卡片，两指夹着，递向江念一的方向。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人在执行一个熟稔于心的程序。指尖的角度、递出的高度、停顿的位置——精准得没有任何偏差，像他知道江念一的身高，知道他会停在这个点，知道他的视线高度正好落在卡片的中线上。
赵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旁边的座椅扶手。他没有说话。江念一没有退。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卡面的一瞬，他感觉到了低温。干燥的、像冰面但不是冰的冷。他攥住卡片的时候，那种冷沿着指骨往上走了一寸，然后停了，像在测量他的体温。
风衣人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翻了一下手腕，袖口滑落一寸，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和系在腕上的一道暗红色绳结。两根红绳交叉缠绕了三圈，在手腕内侧收紧，末端各坠着一颗极小的黑色珠子，比米粒还小。绳结很旧，红绳的颜色已经发褐，像被汗渍和灰尘浸透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立领的阴影里，只露出嘴角的弧线。极浅的一个弧度，不是微笑，不是恶意，是一种“确认完毕”的收尾动作。像翻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合上封底。嘴角没有动。他只是头微侧了一下，像在说“可以了”。
那张手收回了口袋。风衣人重新坐直，视线从江念一脸上移开，转向车窗外的灰雾。他的目光不再落在江念一身上了，像已经没必要再看了。目标确认完成，多余的关注是没有意义的。
江念一攥着卡片，继续走向车门。他感觉到那道视线跟了他两步，然后断了，像一盏灯从背后关掉。但他的肩胛骨之间留下了一个位置，凉的，像刚才被什么东西盯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走下踏板，踩在了地面上。赵磊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软了一下，晃了一下才站稳。
身后没有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江念一回头。公交车还停在那里，但车窗全黑了。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像整辆车被一层黑色的膜封住了。那个风衣人的轮廓还坐在窗边，隔着漆黑的车窗玻璃，只有一个深色的人影，端坐。像沉在水底的一截竖着放的木头。下一秒，公交车消失了。整辆车，连同车灯、车轮、轮胎下面的路面，全部像被人用一块海绵从空气里擦掉了。连声音都没有留下。
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涌上来，填满了刚刚车占用的所有空间。
赵磊跟在他后面跳下来。他落地之后没有马上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消失的地方，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肩。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料，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放下。
卡片正面浮出银白色的字，不是印刷，像墨水从卡面内部往上渗，一行一行，先是模糊的轮廓再逐渐变清晰：
“江念一。看好你的人。两个都要活着。26个副本。全部通关则活。失败则永远留在‘里’。第一个副本：晨光小区。祝你好运。”
翻到背面。背面浮出一行字：“阵眼在天台。活过五天才能破。钥匙在老张手上，周六可取。”
再翻回正面。又多了一行：“江念一。赵磊。命绑在一起。一人死，另一人同时出局。”
赵磊凑过来看。他看完那行字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比平时低两度：“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江念一看着他。他第一次觉得赵磊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我也看到了，但我不敢问你”。“你肩膀上有一只手指。”江念一说，“从靠背的缝里伸出来的。悬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我落地的时候肩膀是凉的。”赵磊说，“那块布上有压痕。我摸到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有风从灰雾里渗出来，带着旧纸张的涩味。江念一摸到口袋里的纸条，展开。手写字迹，黑色墨水，有些笔画洇开了：“白天安全，晚上别出门。记住三条：每天跑一圈。不靠近水边。无视窗灵。物业找老张，保安找刘哥，别信穿红衣服的邻居。”
机械女声从空气里响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像是从某个方向发出的，更像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晨光小区，里世界入口已开启。存活五天以上方可尝试破阵。破阵成功后自动传送至下一副本(但会有7天的休整时间)。所有规则以小区内公示为准。祝你们——活着回来。”
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它用同样的机械语气说完最后一个字：“——活着回来。”
没有了。声音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雾气和手里那张黑色硬卡的边缘冰凉触感。
江念一转身。面前的雾气正在裂开一道缝。笔直的，像有人用刀划了一下灰白色的幕布。缝隙深处，有光。有轮廓。六栋楼的影子排成一圈，米黄色的外墙，灰白色的楼间距，中央花园的暗色剪影。铁门虚掩着。
他往前走。赵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江念一能听到赵磊的呼吸。那呼吸比他平时快了一些，但不算乱。他们走了大约一分钟。脚下的地面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色的水泥，出现了裂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空气变了。从旧纸张的涩味变成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水和金属锈蚀的腥气。远处有水面的反光。
江念一推开了那扇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门后的阳光灌进他的眼睛。暖的，刺的。他眯了一下眼。
六栋楼立在他面前。中央有个水池，水面上的绿藻泛着一层油光。滑梯的影子落在草坪上。秋千的铁链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叮。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
江念一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还搭在右肩外侧。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门缝正在收窄，灰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双手从外面把门拉上。最后一丝雾气和最后一线光同时消失。“咔”的一声轻响。门锁合上了。
外面的一切都被关在了外面。末班车、风衣人、那个戴着暗红绳结的手腕、25个副本、机械女声的那个“活着回来”——全部隔绝在这道门之外。现在只剩下这座小区，六栋楼，一个水池，五天的倒计时。
江念一转过身，朝着3栋的方向走过去。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黑卡。硬的，凉的。26个副本。这是第一个。
“活过五天。这是第一个。”他对自己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