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不像话,白得像没有擦干净的白板被灯光照久了之后留下的那一层浅浅的底色。他盯着那块白色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对焦出一个形状——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有一滩水渍,深褐色的,边缘不规则,形状像一张人脸,嘴的位置微微咧开,像在笑,又像在说话。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在判断它只是水渍,还是真的在动。它没有动。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它等着,直到觉得它能再动一下为止。它没有。
他坐起来。后脑勺有一股闷痛,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撞在硬物上之后留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是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手指能正常张开和握紧。身体没有受伤。但那种“被推过”的感觉还留在脑干深处,像一个已经消失的动作留下的惯性,在他坐起来之后才慢慢散去。他想起末班车上的那个学生——他的头转了三十度,睫毛上有霜,他说了一个字“跑”。江念一跑下了车。然后他走进了灰雾,推开了铁门,走到了302。现在他坐在这里。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伤。但那个“跑”字还挂在他的脑子里,像一件还没有完全完成的事情。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靠墙,床垫是软的,但枕头上有一股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更旧的、像棉絮被放在柜子里太多年之后才染上的那种干涩的味道,像很久没有人睡过。他看了一眼枕头表面,没有头发,没有凹陷,平整的,像是刚被人铺好的。床尾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一张折叠过的纸条、一杯凉透的水。水杯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杯底有一层细小的白色沉淀物,像是自来水放久了之后钙质结出的膜。桌子旁边是一个衣柜,柜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深色的影子。柜门表面嵌着一面穿衣镜,镜面上贴着一条旧胶带,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天黑盖上。”字迹很旧了,胶带的边角翘起来,像贴了很久,但边角很干净,没有被反复撕起过的痕迹——说明贴上去的人后来再也没有动过它。
江念一坐在床边看了那行字几秒,目光从胶带移回桌面,然后拿起了那张纸条。纸是普通的打印纸,被裁成了巴掌大小,边缘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切的。他用拇指和食指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字是手写的,黑色中性笔,笔画利落,横平竖直,像有人用尺子比着写的。但墨迹洇开了一部分,有几处字被水泡过之后变得模糊,边缘发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晾干。“欢迎来到晨光小区。活过五天,找到阵眼并破坏。白天安全,晚上别出门。记住三条:每天跑一圈。不靠近水边。无视窗灵。物业找老张,保安找刘哥,别信穿红衣服的邻居。”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的边缘被整齐裁过。他把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但纸面摸起来比正面粗糙,像被人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指纹层。他把纸条举到窗边对着光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些握痕还在,在光线下形成了一层极其淡的泛黄的油脂层,分布在纸面的角落,像一个手掌反复攥着这张纸之后留下的记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折痕压下去的时候,他闻到纸上残留的一丝气味——极淡的,像旧棉絮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不是霉味,不是潮味。是有人把这张纸条贴身放了很久。他把这个气味记住了,也把那些字记住了。然后他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沉甸甸的,齿痕很深,像开某种老式锁具用的。他把钥匙也收好,站起来去拉门。
门没有锁。一拉就开了。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背靠着墙,双臂抱胸,目光落在江念一身上,像已经等了很久。他先开口:“醒了?”“醒了。”江念一说。男人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的名字:“赵磊。”他没问江念一是谁,也没问其他事。他只是上下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能走路、能说话、还算正常,然后侧了侧身,让开了半步,像在等他一起往楼梯口走。
两人下楼。二楼拐角处,一个灰色卫衣的女孩正坐在台阶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纸上动。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扫了一眼江念一和赵磊,然后说:“你们也是刚醒?”她没等回答,自己先说了名字:“林知微。”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跟在了他们后面。她没有问“你们要去哪儿”,也没有说“等等我”,她只是站起来跟上了。像是默认了他们的方向也是她的方向。
一楼单元门口,一个矮个子男人靠门坐着,抱着膝盖,眼神发直。他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林知微蹲下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他隔了两秒才回答:“陈哥。”然后就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但他的右手没有停——他的食指在地面上缓慢地划着,划了一道又一道,像是在重复写同一个字。江念一看了一眼地面,那里有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痕迹,像是某种刻痕,边缘已经发白。他没有问他写的是什么。
他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另外两个女孩从花园方向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碎花裙子,步子快,边走边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后面的女孩小跑着跟上,嘴里说着“你慢点”。她们走近之后,穿碎花裙子的那个先看到了江念一,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们也是?”她指了指自己:“张月。”又指了指旁边的人:“方晴。”方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重新看向张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是从楼道里走出来的——程序员,周健。他手里捏着手机,反复按开机键,屏幕一直没亮。他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了一句:“没信号。”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六个人。不是站在一起被一次看完,是一个一个从走廊、楼梯、单元门、花园里走出来的。每出现一个人,江念一就多记下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动作。等到所有人到齐的时候,他才发现林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人群外侧,手里拿着笔,正在往本子上写什么。她没抬头,但她的位置刚好能同时看到所有人。她在记录。
他们拼了纸条。六张纸条字迹一样,折叠痕迹一样,洇墨的位置也一样。像六份复制品。江念一收起自己的纸条之后,目光扫过所有人的手——张月的指甲掐在虎口上,方晴的左手始终搭在张月的胳膊上,陈哥的手指还在划着地面,周健一直在摸手机,赵磊的手插在口袋里。林知微的笔帽还在转。转了三下,停住。又转了三下。
江念一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道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三楼往下看,六栋楼围成一个环形,中央是一片花园绿地,滑梯、秋千、长椅,中央一个圆形水池,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绿藻,颜色深得像沥青。水池的水面在阳光下是静止的,但六栋楼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抖动着——像有风吹过。但草坪上的草纹丝不动。只有水面在动。水下的东西在搅。他站在那儿看了它大约十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赵磊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他旁边。他没有跟着江念一看水池,而是绕到了楼道的另一侧,蹲下来看单元门旁边的墙角。那里有一小片地面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更浅、更干、像被人反复踩过之后磨损掉的表面。他蹲着看了几秒,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地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告诉江念一他看到了什么。但他蹲下来的那个动作,江念一用余光看到了。他没有问他。
两人下楼走到围墙边。“我从墙根绕过去看看。”赵磊说。他没等江念一回答,已经沿着墙根往另一头走了。江念一走到墙根下,双手撑住墙沿翻了上去,低头往下看。墙外面什么也没有。没有街道,没有楼房,没有马路。只有一团灰白色的、像浓雾一样的东西,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极限。雾是静止的,不翻涌,不流动,就那么厚厚地铺在那里。他蹲在墙头上,盯着那团雾看了很久。等他落地的时候,赵磊从墙那头绕回来。“另一段墙根下面有碎玻璃,”赵磊说,“新的。有人翻过。”他没有说更多,江念一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讨论这个发现。
江念一穿过花园的时候经过滑梯。他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滑梯底部的阴影——那里有一个东西。一只旧皮球,白色的,表面有几道裂纹。三道平行的裂纹,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江念一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球面上没有其他痕迹。他把它放回原处。他经过4栋楼下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的。他抬头——三楼阳台上站着一个老太太,正把一件湿衣服展开、抖平、挂在晾衣杆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关节不太好。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他站在楼下,停了一下,把晾衣杆收了回来:“你是新来的?”江念一说是。“住哪栋?”“3栋。”“几楼?”“302。”老太太的手停在晾衣杆上。她没有继续挂衣服。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进去了,阳台门关上了,门扇闭合时发出“咔嗒”一声。江念一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阳台门,大约十秒钟,她没有再出现。她听到“302”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了,光线昏黄,照在地面上拉长影子。这时候江念一注意到了一件事——窗户里面开始出现人影。有人影站在窗帘后面,有的站着不动,有的在缓慢移动。他看到302室自己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头发披在肩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头微微歪着,像在看他。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纸条上说的“无视窗灵”,他照做了。但他记住了那个女人的位置——那是302。他自己的房间。窗灵站在他自己的窗户里。赵磊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大家商量了一下,守夜轮流,两人一组,三班倒。你跟我一组,午夜到凌晨三点。”江念一点了点头。
上楼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灵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二楼的窗户里,张月正站在窗边,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张月住在二楼。她站在别人家的窗户后面。更不对的是——她站在窗边的姿势和他下午看到的那个窗灵一模一样:头微微歪着,手贴在玻璃上,指腹贴平,像在摸什么。江念一没有说话。他推门进了楼道,把夜色关在外面。他上楼的时候数了台阶。一楼到二楼,十二级。林知微从后面走上来,步子比他慢半步。她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也没有说话。但她走过之后,江念一注意到她手里的笔帽在动——食指摩挲着它,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她也在数。她踩到的台阶数是十二级,但她的步子比他小。如果她的步子比他小,她踩到的台阶数应该比他多。她数的台阶和实际的台阶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等到天亮。三个人坐在一楼楼道口守夜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歌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蹲在什么地方小声哼唱,唱几个音就停下来,然后又接着唱。是张月的声音。但她人在二楼,她应该已经睡了。那首歌唱了几段之后停了。黑暗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念一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钥匙是凉的。他抬起头,准备说点什么。然后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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