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里很暗,离开了篝火的范围之后,谢野几乎是凭着断尾之前画的树皮地图和记忆在走。他没有点火把——火光会暴露位置。他的掌心亮起一团极微弱的光照,只够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老石锤和断尾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脚步声压得极轻。
哨声越来越近。三短一长,然后停顿片刻,再来一遍。节奏稳定,不急不躁,像是在指挥一场排练过的演出。
他们绕到了那片大石头的侧面。谢野熄灭了掌心的光照,三个人蹲在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石头方向看。篝火的火光从营地的方向斜斜地打过来,在大石头表面投下跳动的光影。石头后面站着两个灰绿皮。一个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枚骨哨,正鼓着腮帮子吹。另一个站在旁边,身高和普通灰绿皮差不多,但身上的装束明显不同——它头上戴着一顶用兽骨和羽毛编成的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兽牙和小块黑曜石串成的项链,手里拄着一根比它身高还长的木杖,杖头绑着几颗不知名的暗色石头。
不是普通的战士。这是它们的领头者,或者至少是指挥层级的人物。
谢野对老石锤做了个手势——你射左边的哨手,我对付右边的领头者。老石锤无声地拉开弓,骨箭对准了正在吹哨的那个灰绿皮的胸口。谢野从腰间抽出短标枪——那是独耳做的新型重标枪,枪头是腐甲蜥腿骨磨成的尖锥,比骨箭重得多,投掷距离短但冲击力极强。
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右臂后拉,用尽全身力气将标枪掷了出去。
标枪在空气中旋转着飞过十几步的距离,枪头的骨锥在火光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个戴骨冠的灰绿皮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但已经晚了。标枪贯穿了它的胸腔,将它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大石头上。它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里的尖牙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它瘫软下去,脖子上的兽牙项链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老石锤的骨箭射穿了哨手的喉咙。骨哨从它嘴里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谢野脚边。哨声停了。
谢野弯腰捡起骨哨,又看了一眼被钉在石头上的那个领头者。它还没有死透,暗红色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光芒。他走上前,从它脖子上扯下几颗散落的兽牙塞进怀里,然后捡起那根木杖。杖头的暗色石头入手冰凉,不是普通的石头——触感光滑致密,比他见过的任何石料都要沉。
“撤。”他说。
三人快速退回林地,沿着来时的路线绕回营地。当他们从围栏侧面的应急通道钻回去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哨声一停,灰绿皮的攻势就散了。先是有人开始往后跑,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跑。老石锤的战斗队追着射了最后一波箭,又射倒了两个。剩下的灰绿皮消失在林地里,暗红色的眼睛像被风吹灭的炭火一样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在黑暗中。
营地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烧柴的焦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灰爪已经在组织人手清理战场——回收射出去的骨箭、用浮土盖住血迹、修补围栏上几处被撬松的绑扎。几个雌性狗头人蹲在篝火边,用石刀切割刚才射死的灰绿皮尸体上的有用材料——兽皮、骨饰、吹箭筒。这是荒岩部落的传统:不浪费任何猎物身上的东西,不管猎物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幼崽们已经被从后方的洞穴里带了出来,几个小家伙睁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蹲在母亲脚边。
谢野站在围栏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根从领头者身上夺来的木杖,杖头的暗色石头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把骨哨扔给断尾,把木杖靠在围栏边,然后走到老石锤面前。
“天一亮,所有战斗队的人休息半天。下午开始,把围栏再加固一圈。北边的林地要清理出一片开阔地,至少五十步范围内不能有能藏人的灌木。”
老石锤点头。
谢野转向独耳:“你今天做得很好。瞭望塔上需要有一个人长期值守。你愿不愿意做这件事?”
独耳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谢野会让他继续当普通战斗队员。长期值守瞭望塔意味着他会成为部落防御体系里最关键的一环——第一道眼睛。这不只是一个任务,这是一种信任。
独耳咧了咧嘴,露出那颗标志性的歪牙:“瞭望塔上能睡觉吗?”
“不能。”
“那算了。”独耳说完,转身往瞭望塔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谢野,“我自己在塔上搭个遮雨的棚子。你让灰爪给我送饭。”
谢野笑了一下。面板上,独耳的忠诚度从62跳到了68。
灰绿皮的尸体被集中堆在营地外面。谢野数了一下,五具。加上陷阱里那两具和被他用标枪钉死在大石头上的领头者,今晚一共留下了八具尸体。逃回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但足够让那些穴居生物记住荒岩部落这个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狗爪上沾着泥土、血渍和木炭的黑灰,指甲缝里全是脏东西。这双手在十二天前还是一双瘫痪在床的人类的手,什么都握不住。现在它们握着石矛,掷过标枪,杀死过敌人。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投掷标枪时用力过猛,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它们在发抖,是因为它们做到了。
谢野攥紧拳头,感受着指关节传来的酸胀感,然后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石矛,扛在肩上,朝坡顶走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淡紫色的晨光正在刺破云层。第十三天结束了。荒岩部落第一次正面击退了一支成建制的敌对势力,代价是消耗了二十几支骨箭、一罐毒血、以及几处围栏上需要修补的划痕。
谢野走到坡顶,坐在瞭望塔下面,背靠着木桩,把石矛横在膝上。独耳从塔上垂下来一条用兽皮条编的绳子,末端绑着一个小石罐,里面是灰爪刚煮好的肉汤,还冒着热气。
“早饭。”独耳的声音从塔顶传下来,“不用谢。”
谢野接过石罐,喝了一口。汤里加了盐,还有几片不知名的根茎,比第一天的腐甲蜥汤好喝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营地上空升起的炊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穿越十三天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早晨醒来时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腿。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不需要了。腿就在那里,好好地支撑着他的身体,能跑,能跳,能战斗。他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的重量、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
这个狗头人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成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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