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舟睡了四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没亮透，但石屋的墙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比昨天亮。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左手。十二道纹路全亮着。第十二道灰白色的，和他爹那枚核心一个颜色。他攥了攥拳。手指能动。但掌心有东西。他翻开手。掌心多了一个小包。石头一样的硬壳。按上去不疼。但硬。像皮下嵌了一块卵石。
他坐起来。七枚东西还排在桌上。四枚核心、一块铁片、一枚骸骨核心、他爹的第一枚。他看了一遍，数了一遍。然后他把灰白核心拿起来，和他爹那枚放在一起。两枚核心碰了一下。同时亮了。亮了五息，又同时暗下去。像两个人握了个手。
门响了。老陈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木棍是墙里抠出来的石魔骨头。老周给他削的。老陈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好得有限。灰白的。像他这个人。像他半辈子待在暗处攒下的那些秘密。
“醒了。”老陈没进来。靠着门框。“韩铎没来。”
“我知道。”
“但我查到了他为什么没来。”老陈拄着石棍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没坐稳。往前倾了一下。季临舟伸手扶他。老陈摆摆手。“没事。腿软。爬了三天通道，骨头还没长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薄。皱。上面用炭笔写着字。很小。密密麻麻。“韩铎昨天没来，是因为灰塔内部出了问题。你昨晚炸了祭坛，郑玄把通道毁了。灰塔以为是你干的。韩铎被调回去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灰塔地下有没有别的通道。”老陈咳了一声。“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等你回来的时候，用你墙上抠下来的石头做了几根骨针。骨针能探源力波动。我插在要塞外圈的四个角上。昨晚探到了东西。”
季临舟看着他。老陈的眼睛在暗红光里亮了一下。很小的亮。像炭火快灭的时候突然吹了一口气。
“探到什么？”
“教团。”老陈把纸铺在桌上。拿炭笔画了一个圈。“要塞外。东边三里。地下。有源力波动。频率和祭坛一样。我派了小柴去看。小柴没敢靠近。但他在外围发现了这个。”老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徽章。黑铁。无面纹。但比之前那枚小一圈。背面刻着数字。三。
“第三个祭坛？”季临舟拿起徽章。
“不是。”老陈摇头。“是第三号祭坛。教团在壁垒走廊布了编号的祭坛。赵霆那个是一号。燧石城地下是二号。这个是三号。你炸了两个。还剩多少个？”
季临舟把徽章攥在手里。冰凉的。他左手纹路跳了一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一条缝。他把徽章塞进怀里。第八枚东西了。
“还有一件事。”老陈的声音低了。“前哨站的属民。你走的那三天，失踪了三个。”
季临舟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都是石匠。都在赵大柱手底下干过活。”老陈看着季临舟的眼睛。老陈的眼睛很平静。但他攥着石棍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季临舟看见了。
“在哪丢的？”
“东墙外。采集石料的时候。没打斗痕迹。没血迹。人没了。”
季临舟站起来。往门外走。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季临舟。”
他停住。没回头。
“你爹当年也遇到过这个。教团在他眼皮底下偷人。你爹没辙。你——”
“我不偷。”季临舟出门。
城墙上。老周在磨刀。苏晚在训练她的人。铁砧残部加上前哨站守卫，混在一起练配合。苏晚的嗓门很大。骂人像砍人。干脆利落。
季临舟上了城墙。看东边。废土上什么都没有。暮色很平。像一张铺开的旧布。但布下面有东西。他知道。老陈的骨针不会骗人。
“东边三里。”他对着空气说了一遍。
苏晚从城墙下面上来。锯齿刀挂在腰上。脸上有汗。她看了一眼季临舟的手。“你手怎么了？”
“没事。”
苏晚走过来。很快。快得季临舟没反应过来。她抓起他的左手。翻过来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你在通道里吸了祭坛的血。”苏晚的声音很平。不是问句。
“嗯。”
“你疯了吗？祭坛的血是教团的。里面有深渊之种。你上次吃了一个。这次吸了一池子。”
季临舟把手抽回来。攥拳。硬壳合了。光暗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吸？”
“不吸我就死在通道里了。郑玄三阶巅峰。我二阶。不吸打不过。”
苏晚盯着他。三息。然后她转身。往下走。走了三步。停住。
“晚上我帮你处理伤口。别说不。”
“好。”
苏晚没回头。走了。季临舟站在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破皮甲哗哗响。他把左手揣进怀里。掌心的小包贴着胸口。和八枚东西一起。第九颗心脏。
他下了城墙。去仓库看赵大柱的闺女。小姑娘已经醒了。坐在草垫上。老周给她喂粥。她看见季临舟进来，眼睛红了。但没哭。
“季哥。”她的声音哑的。“我弟弟呢？”
“在隔壁。睡着。”
“教团……教团把我爹的骨头挖出来。重新埋进祭坛。他们说——他们说我爹死在城墙上，骨头里有墙的力量。他们要挖出来，筑进灰塔的墙。”
季临舟蹲下来。看着她。赵大柱的闺女。她爹死在他面前。她妈抱着她站在人群里。他分了干粮。然后她被教团抓了。刻了无面纹。差点死在祭坛上。
“你爹的骨头还在墙上。”季临舟说。声音很平。“在第七号前哨站的墙里。教团挖的是假的。你爹死的时候，我把他的骨头筑进了北段墙基。你爹还在。”
小姑娘看着他。三息。然后哭了。无声的。眼泪往下掉。砸在粥碗里。
季临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娥。”
“赵小娥。”季临舟没回头。“你爹的骨头在北段墙。以后你去看墙，就是看你爹。”
他出去了。老周跟出来。在走廊里低声说。“季哥，你把她爹的骨头筑进墙里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季临舟往外走。“回来的路上。路过北段墙。她爹的骨头被教团挖了一半，还剩一半在墙里。我把剩的那半按回去了。”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季临舟走到城门口。老陈坐在门槛上。石棍放在膝盖上。手里在刻东西。凑近看，是一根骨针。新磨的。很细。他在骨针上刻字。无面纹。他在学。
“你什么时候学会刻无面纹的？”
“刚学。”老陈没抬头。“教团用无面纹驱动傀儡。我试试能不能反向驱动。把教团的傀儡抢过来。”
季临舟看了他三息。然后他坐在门槛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暮色打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旧情报官。一个野路子筑城师。像两块不同颜色的石头。堆在一起。
“老陈。”季临舟说。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从议会跑？”
老陈刻骨针的手停了。一息。又动了。但慢了一半。“我查到了慕容昭。她跟教团有来往。我把证据交给了议会。第二天，证据没了。我的副官死了。我跑了。”
“证据是什么？”
“一封信。慕容昭写给无面者的。信里说‘壁垒走廊守不住。不如早谈’。”
季临舟攥了攥左手。掌心的硬壳又裂了一条缝。“信还在吗？”
老陈抬起头。看季临舟。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碳。像火要着的时候。“在。但不在我这里。我藏了。藏在灰塔。周鹤帮我藏的。”
“周鹤？”
“周鹤是教团的人。但他也是我的人。”老陈的声音很轻。“双面。他一直两头递消息。直到你杀了他。”
季临舟沉默了三息。“周鹤死前说无面者会来找我。他没说别的。”
“他不敢说。”老陈低头继续刻。“周鹤怕教团。但他更怕慕容昭。那封信里还有一句话。慕容昭写的是‘你答应我的东西呢’。你猜，无面者答应她什么？”
季临舟没猜。他看着东边。暮色里。废土上。三个黑点正在靠近。很小。但快。非常快。他站起来。
“来了。”
老陈抬头。看见了。他站起来。石棍拄地。骨针收进袖子里。
城墙上。老周吹了号角。一声。短。备战。
季临舟站在城门口。左手按在墙上。纹路全亮。十二道。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渗进墙体。整面墙亮了。像一只眼睛睁开。像一面心脏开始跳。
他盯着那三个黑点。越来越近。教团的黑袍。但没有面具。三个人。扛着东西。近了。看清楚了。三具尸体。前哨站的属民。失踪的那三个。石匠。大人。孩子。身上刻满了无面纹。伤口已经发黑了。死了至少一天。
教团刺客把尸体扔在城门外二十步。转身走了。没说话。没威胁。没留徽章。只是扔下尸体。走了。
季临舟走过去。蹲下来看。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但眼底有东西。暗红色的。他翻开孩子的眼皮。从里面挑出一粒沙子。深渊之种。活的。还在跳。
“季哥！”老周冲过来。“别碰——”
季临舟把沙子攥在手里。深渊之种在他掌心钻。钻进纹路里。第十二道纹路亮了。灰白色的。又多了一道纹。第十三道。暗红色的。他攥拳。沙子碎了。碎成灰。从指缝里漏出来。
“把人埋了。”季临舟站起来。“埋北段墙根底下。墙在。他们在。”
他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东边。暮色尽头。废土上。三个教团刺客消失的方向。他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风把这句话带走了。
“三号祭坛。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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