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舟在墙根底下埋人的时候，老周站在他旁边，断矛拄地，三根手指的右手攥着新刀。埋完了，老周说了一句话。
“季哥。有件事，我憋了三天。”
季临舟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北段墙根。三个新坟。赵大柱的骨头在墙里，他媳妇的骨头在墙外。中间隔着三尺石头。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说。”
“你走的那三天。要塞里有动静。东墙外面。每天半夜。有人出去。”
季临舟没动。但他左手纹路亮了一下。很快。像心跳多跳了一拍。
“谁？”
“没看清。”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季临舟能听见。“但脚印往东。往教团那个方向。我跟着脚印走了一截。到骨针的位置就断了。骨针没响。说明那个人知道骨针在哪。”
老周顿了顿。“知道骨针位置的，只有你、我、老陈、苏晚，还有——守东墙的那几个。”
季临舟往东墙看。暮色里，东墙的垛口后面站着人。几个。都是老面孔。有一个在擦刀。有一个在喝水。有一个靠在墙上，手揣在袖子里。季临舟看那个揣着手的。看了一息。
“孙伯。”
老猎人孙伯。在废土上活了一辈子的人。带他去找深渊之种的人。教他认魔物脚印的人。
“不确定。”老周说。“但昨晚上是他值夜。”
季临舟没说话。他转身往石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今晚谁值东墙？”
“大刘。”
“把大刘换下来。让孙伯值。”
老周愣了一下。“季哥——”
“按我说的做。”
老周走了。季临舟进了石屋。老陈坐在桌边刻骨针。骨针已经刻了七根。每根上面都刻着无面纹。老陈的手很稳。但季临舟进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老陈放下骨针。“孙伯。我查过。他女儿在教团手里。三年前被带走的。教团用他女儿传消息。他就成了教团的线。”
“你怎么不早说？”
“没证据。”老陈看着季临舟。“证据在他身上。他脖子后面。教团给每个人都烙了印。和吴副官一样。烙印发烫的时候，就是教团在召唤。”
季临舟坐下来。断刀柄搁在桌上。他摸着刀柄上的字。指甲抠进刻痕里。抠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东墙。”
东墙上。孙伯站在垛口后面。弓着腰。老猎人站姿。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起来。他手里没刀。只有一杆烟枪。旱烟。自己卷的。废土上的老烟叶。味道呛人。季临舟上了城墙。孙伯回头看见他。笑了。
“季哥。今晚风大。东边怕是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不上。骨头里觉得不对劲。”孙伯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我打了四十年猎。魔物来之前，骨头会酸。今晚酸得厉害。”
季临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垛口。看东边。暮色很平。废土上什么都没有。但季临舟的左手纹路在跳。跳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第十三道。暗红色的。深渊之种的纹路在发光。和孙伯的方向一致。
“孙伯。”季临舟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刀背。
“嗯？”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孙伯的烟枪停在嘴边。一息。烟灰落在手背上。他没擦。
“季哥……”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季临舟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但他左手按上了城墙。纹路亮。墙跟着亮了。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照在孙伯脸上。
孙伯的烟枪掉了。他蹲下去捡。蹲到一半停住了。手撑着膝盖。撑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孙小杏。”
“几岁了？”
“二十一。”孙伯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三年前被教团带走的。他们每个月给我一粒沙子。深渊之种。让我按他们说的做。做了，就让我女儿多活一个月。不做——”
他没说完。
季临舟看着他。孙伯。跟了他爹二十年的老猎人。废土上的活地图。带他去找深渊之种。教他认魔物脚印。昨天还在城墙上帮他搬石头。季临舟攥了攥拳。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
“他们让你做什么？”
“传消息。”孙伯的声音哑了。“传城墙的情况。传你什么时候出去。传你去了哪。传你带回什么东西。三天前，他们让我传——你不在的时候，要塞的布防。”
“你传了？”
孙伯沉默了三息。“传了。”
季临舟的左手按在墙上。纹路全亮。墙在震。整面东墙在震。城墙上所有守卫都看过来。大刘攥着刀。小柴举着火把。老周从南墙跑过来。
“季哥——”
季临舟抬手。老周停住了。
“传的什么？”
“布防图。东墙的。南墙的。北墙的。还有你的墙。”孙伯的声音在抖。“教团要你的墙。他们要筑城师。要你的核心。要你的墙。他们让我传布防图。三天后——”
“三天后什么？”
“三天后。赵平出兵。三号祭坛的兵力。加上燧石城残部。一共两千。目标是北段墙。A级核心的位置。”
季临舟的手从墙上拿开。墙不震了。但光没暗。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照在孙伯脸上。孙伯的脖子后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在发烫。无面纹。黑的。烙在皮肤下面。
“季哥。”孙伯的声音很轻。“你杀了我吧。”
“不杀。”
孙伯抬头。眼睛红了。但没泪。老猎人不流泪。“我传了布防图。我害了要塞。”
“你女儿在教团手里。”季临舟把左手按在孙伯脖子上。纹路灌进去。无面纹烙印发烫。孙伯疼得蹲下去。但他没叫。三息。季临舟松手。烙印暗了。没灭。但暗了。
“你现在给教团传消息。”季临舟说。声音很平。“传一条假的。就说东墙布防加了三倍。北段墙的A级核心已经被挖出来了。南墙有裂缝。你传完。我帮你救女儿。”
孙伯看着他。三息。然后老猎人捡起烟枪。手在抖。但烟枪捡起来了。旱烟灭了。他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被风吹散。
“你真的能救她？”
“不能保证。”季临舟说。“但你不传假消息，她一定死。传了，还有机会。”
孙伯吸了第二口。烟枪的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亮了七下。灭了。他把烟枪磕在垛口上。磕了三下。火星子溅出来。然后他点头。
“我传。”
季临舟转身下城墙。老周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季哥，真的信他？”
“不信。”季临舟往石屋走。“但他会传。他女儿二十一岁。他今年五十三。他活了五十三岁，就为这个女儿。”
他进了石屋。老陈还在。骨针刻了八根。老陈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孙伯？”
“嗯。”
“传了假消息？”
“嗯。”
老陈点点头。把骨针收好。站起来。石棍拄地。“赵平。三号祭坛。两千人。北段墙。”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季临舟坐下来。断刀柄搁在桌上。八枚东西掏出来。四枚核心、铁片、骸骨核心、他爹的第一枚、深渊之种碎成的灰。他把灰捏在手里。搓了搓。灰是温的。
“北段墙的A级核心，我不会挖。但教团以为我会挖。赵平冲着A级核心来。我就让他来。来了之后，给他看真的。”季临舟把灰撒在桌上。灰落成一条线。像墙。像地图。“老陈。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骨针。你刻了八根。够不够布一个阵？”
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阵？”
“无面纹阵。反过来用的。”季临舟指着骨针上的无面纹。“教团用这个驱动傀儡。你反过来。把傀儡抢过来。赵平有两千人。我不指望抢两千。抢两百就行。两百个傀儡，站北段墙外面。赵平冲过来的时候，让他自己的人打自己的人。”
老陈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像炭火吹了一口气。
“有意思。”老陈坐下来。把骨针排在桌上。八根。一根一根摸过去。“我需要更多骨针。墙里的石魔骨头还有吗？”
“有。”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老陈抬起头。“孙伯的布防图。真的那份。教团手里那份。我要知道赵平看到的是什么。他看到的假图，和真图差多少。差在哪里。我才能安排骨针的位置。”
季临舟站起来。“我去找孙伯要。今晚。”
他出门。暮色里。东墙上。孙伯站在垛口后面。烟枪的火光一明一灭。季临舟抬头看。暗红色的城墙光映着孙伯的侧脸。老猎人的脸很硬。像石头。但烟枪的火光在抖。
季临舟攥了攥左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三道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他往东墙走。走了三步。停住了。他听见了。很远。从东边废土上。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石头在说话。
“季临舟。三天后。北段墙。不见不散。”
赵平的声音？不。赵平没这个本事。季临舟听过这个声音。在裂隙方向。在无面者的笑声里。这个声音更老。更深。像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攥紧拳。纹路全亮。东墙的光也亮了。两道光在暮色里碰在一起。像两只手。
“等着。”季临舟说。声音很轻。但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到东边。带到废土尽头。带到裂隙深处。
他上了东墙。孙伯回头看他。老猎人的眼睛红了。但烟枪没抖。季临舟站在他旁边。
“布防图。给我看看。”
孙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皱的。上面画着要塞的墙。每面墙的厚度、高度、守卫数量。北段墙的A级核心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孙伯的字。歪歪扭扭的。
“北段核心。三天后挖。”
季临舟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羊皮折好。塞进怀里。第十枚东西了。他拍了拍孙伯的肩膀。老猎人抖了一下。但没躲。
“你女儿。叫什么来着？”
“孙小杏。”
“小杏。”季临舟念了一遍。声音很平。“三天后。我帮你带回来。”
孙伯的烟枪掉了。这次没捡。老猎人蹲下来。蹲在垛口后面。肩膀在抖。但没出声。季临舟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暗红色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流动。像墙。像血。像活的东西。
远处。东边。废土上。永夜裂隙的方向。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但季临舟看见了。裂隙边缘的暗影又宽了一丝。像一个人张开嘴。等着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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