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醒过来的时候，季临舟坐在床边。
小姑娘睁开眼。瞳孔是灰白色的。散了一瞬。然后聚拢。她看着季临舟。看了三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墙里。”
季临舟没动。“什么？”
“你身上有墙的味道。”林小满坐起来。瘦得锁骨支出来。像两把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石魔骨头还攥着。她翻开手掌。骨头上的纹路在发光。暗红色的。和她手心的纹路连上。她的掌心也有纹路。和季临舟的一样。但只有三道。淡的。像刚长出来的。
“你睡了两天。”季临舟递水。林小满接了。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她拿袖子擦。袖子破了。露出手腕上的疤。疤是新的。刀伤。她自己砍的。教团的人给她刻无面纹。她用石头磨掉了。磨了三次。疤痕叠疤痕。
“你在哪发现我的？”
“南门外。你爬过来的。”
“我爬了四天。”林小满把水碗放下。“从三号祭坛爬过来的。”
季临舟的手停在半空。“三号祭坛？”
“嗯。”林小满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很静。静得像墙根底下的石头。“教团把我抓去的。三号祭坛。在燧石城东边。地下。他们在我身上刻无面纹。刻到第三道的时候，墙在叫我。你的墙。我从祭坛跑出来。往西跑。跑了四天。教团追我。我就钻地下。走废弃通道。他们没追到。”
季临舟盯着她手腕上的疤。三道。和纹路一样。刻了三道。她自己磨掉了三道。磨了三次。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瘦得锁骨支出来。跑了四天。爬了半里地。嘴里念着“墙在叫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墙？”
林小满把石魔骨头举起来。“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墙的骨头。活墙的骨头。她叫我找到活墙。找到之后就不冷了。”
“你娘呢？”
“死了。”林小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说“天黑了”。“教团杀的。三年前。在我面前杀的。挖了她的核心。说她身上有筑城师的血。”
季临舟攥了攥左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八道缝。暗红光从缝里渗出来。照在林小满脸上。小姑娘看着那道红光。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她把石魔骨头贴在自己的纹路上。三道纹路全亮了。和季临舟的暗红光连上。两道光碰在一起。墙震了。整间石屋震了。石缝里的暗红光往外涌。像被什么东西抽出来的。季临舟站起来。手按着墙。墙在说话。很密。很急。像很多人在同时叫。
“你听见了？”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
“听见什么？”
“墙在说话。”林小满把骨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它说——裂隙在扩。比你想的快。三号祭坛在喂它。每一天都在喂。它说——三天太久了。两天。”
“两天？”
“赵平已经出兵了。两千人。在路上。明天傍晚到。”
季临舟的手攥紧了。老陈的情报说三天。孙伯的假消息传的是三天。但赵平改了。教团改了。无面者改了。为什么？因为林小满跑了。教团知道她跑了。知道她会找到季临舟。知道她会说出三号祭坛的位置。所以赵平提前出兵。不给他时间。
“三号祭坛。”季临舟坐下来。声音很平。“你记得位置？”
“记得。”林小满睁开眼。“燧石城东。半里地。地下。入口在一棵死树下。树是黑的。树干上有无面纹。祭坛里有三个祭司。二十个守卫。还有——还有孙小杏。”
季临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活的。”林小满说。“我听见她在哭。她被绑在祭坛上。身上刻满了无面纹。教团在等赵平打完你之后，把她送到灰塔。给郑玄。”
季临舟站起来。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
“你怎么知道你听见的是孙小杏？”
“因为她叫孙伯。一直在叫孙伯。叫了三天。”
季临舟出了石屋。暮色里。城墙上的人在动。搬石头的搬石头。磨刀的磨刀。苏晚在城门后面练刀。老陈在仓库刻骨针。孙伯在东墙上。烟枪点着。没吸。
“老陈。”季临舟进了仓库。
老陈抬头。他面前的骨针已经二十根了。二十根。排列整齐。像一排肋骨。
“赵平改了。明天傍晚到。提前了一天。”
老陈的手停了。但只停了一息。然后他继续刻。刻得慢了一半。“林小满说的？”
“嗯。”
“她可信？”
“她身上有墙的骨头。她的纹路和我的连上。她听见墙在说话。墙不会骗自己。”
老陈放下骨针。把二十根排成一个扇形。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石棍拄地。走到地图前面。
“明天傍晚。赵平来。两千人。从东边来。冲着北段墙。我们有一百七十八个。十八根骨针。三面石魔骨头墙。一面活墙。一个二阶筑城师。一个A级佣兵。一个跑不动的情报官。一个老猎人。一个疯了的废土姑娘。”老陈顿了顿。“胜算不大。”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打。”
“赵平不来。裂隙也会来。”季临舟看着北段墙的方向。“赵平是教团派来的。教团在喂裂隙。赵平在拖时间。时间拖得越长，裂隙越大。裂隙一开，什么都没了。墙也好。人也好。灰塔也好。王庭也好。都没了。”
老陈沉默了三息。“所以你要在裂隙开之前，把赵平打掉。”
“嗯。”
老陈点头。从桌下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骨粉。暗红色的。比之前那包更细。更亮。像磨碎的星星。
“这是最后一包。我把墙根底下最后一块石魔骨头磨了。掺进灰浆里。砌最后一道墙。”
季临舟把骨粉收进怀里。第十四个东西了。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老陈。二十根骨针够了。布阵的时候，把卫青那根插在最中间。”
老陈没说话。但他笑了。很轻的。像炭火吹了一口气。
季临舟出了仓库。城墙上。他往东墙走。上了城墙。孙伯站在垛口后面。烟枪点着。烟是直的。没吸。老猎人看着东边。看得很紧。
“孙伯。”
“嗯。”
“林小满说。你女儿活着。”
孙伯的烟枪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手背上。他没擦。
“三号祭坛。明天傍晚赵平来的时候，我去端祭坛。把你女儿带回来。”
孙伯转过身。看着季临舟。老猎人的眼睛红了。但没泪。他看了三息。然后他把烟枪磕在垛口上。磕了三下。火星子溅出来。
“季哥。”他说。声音哑了。“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你告诉她。她爹对不起她。”
季临舟拍了拍孙伯的肩膀。暗红光从掌心渗进老猎人的身体。孙伯抖了一下。没躲。季临舟转身下城墙。暮色里。东边废土上。远远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但越来越多。像潮水。像赵平的先锋。明天傍晚。也许更早。
他下了城墙。往石屋走。林小满站在石屋门口。瘦小的身子裹着破布。手里攥着石魔骨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
“季哥。”她第一次这么叫。“墙说——明天你打赵平的时候，裂隙会开一条缝。不大。但够教团送人进来。你要分人守裂隙。”
季临舟看着她。三息。“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林小满把骨头贴在胸口。三道纹路全亮。“墙在和你说话。也在和我说话。墙说——你爹在裂隙里等你。但你不能下去。下去了就上不来。”
季临舟站在暮色里。左手纹路全亮。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九道缝。暗红光从缝里渗出来。照着他脚下的路。他往北段墙走。上了城墙。站在最高的垛口后面。手按着墙。纹路连上。墙在说话。很密。很轻。三百七十二个灰塔筑城师的声音。他爹的声音在最里面。最下面。最深处。
“爹。”他说。声音很轻。“明天我打赵平。裂隙会开。你别出来。”
墙震了一下。像点头。又像摇头。
季临舟把手收回来。站在垛口后面。看东边。废土上。暮色最深处。赵平的先锋在靠近。裂隙在扩大。无面者在笑。他攥紧断刀柄。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他爹的字。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但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到废土上。带到裂隙里。带到明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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