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后的第二天,季临舟把所有人都赶上了城墙。
一百四十七个。能拿刀的。能搬石头的。能跑腿的。能哭的。全上来了。连赵小娥都上来了,站在北段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她爹留下的一把锤子。石匠的锤子。木柄上缠着她爹的汗布。
“老周。”季临舟站在北段墙头。风大。把他的破皮甲吹得哗哗响。“报数。”
老周拄着断矛从南墙走到北墙。三根手指的右手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最后一个,他回头。“一百四十七。一个不少。”
“苏晚的人呢?”
“十一个。全在城门后面。擦刀。”
“老陈呢?”
“仓库。刻骨针。十八根了。”
“孙伯呢?”
“东墙。烟枪点着。没吸。”
季临舟点头。然后他往下走。走到城墙中间。站定。所有人都在看他。一百四十七个。一百四十七双眼睛。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等他说话。有的已经等他说完。
“三天。”季临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没吹散。“赵平三天后来打北段墙。两千人。三号祭坛的兵力加上燧石城残部。咱们一百四十七个。加苏晚十一个。一百五十八。”
人群里有人吸气。有人攥刀。有人低头看脚面。
“但咱们有墙。”季临舟跺了跺脚。脚下的石砖在发光。暗红色的。从石缝里渗出来。“墙活着。墙在长。墙比赵平的兵厚。比赵平的刀硬。比赵平的人多。”
他停了一拍。
“但这不够。赵平有两千个。两千把刀。两千条命。墙能挡一波。两波。三波。挡不了一整天。咱们得有人出城。得有人打。得有人在他们冲墙的时候,从侧面捅刀子。”
他看苏晚。苏晚站在城门后面。锯齿刀挂在腰上。刀身上暗红光还亮着。她没说话。但她点了头。很轻。像刀背点了一下。
“苏晚带十一个人。出城。打侧翼。”季临舟说。“我带二十个。守北段墙。老周带三十个。守南段。孙伯带二十个。守东段。老陈的骨针布在北段墙外。赵平的人踩进去,停一刻钟。一刻钟之内,苏晚的侧翼要捅穿他们的后腰。”
人群里有人问:“剩下的呢?”
“剩下的搬石头。”季临舟看着那个问的人。一个年轻女人。他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前哨站扩张了。周边废土上的散户听到了消息。活墙要塞。两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拖家带口。带着锅碗瓢盆和豁口刀。季临舟全收了。三百七十二个?不。现在是一百七十八个。包括孩子。包括老人。
“石头搬上城墙。墙里的石头。石魔骨头。暗红色的。有光。砸下去比普通石头重三倍。”
人群动了。有人开始搬石头。有人开始磨刀。有人开始修垛口。苏晚带着她的人下了城墙。在城门洞里列队。十一把刀。十一个铁砧佣兵。高矮胖瘦都有。但站得直。刀口朝外。像一排刺。
季临舟往仓库走。老陈在里面。十八根骨针排成一圈。桌上铺着孙伯那份真的布防图。老陈拿炭笔在上面画圈。画了十二个。布在北段墙外面。扇形。每根骨针的位置间距一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一刻钟。”老陈没抬头。“骨针能撑一刻钟。一刻钟之后,阵散。赵平的人恢复。你必须在那一刻钟之内打穿他们。”
“我知道。”
“但你的人不够。”老陈抬起头。眼睛在暗红光里亮了一下。像炭火。“一百五十八对两千。就算骨针停一刻钟,你还是要一个打十几个。”
“我知道。”
老陈看着他。三息。“你需要更多核心。墙里的核心撑不住太久。A级核心是主心骨。但外面墙皮上的D级、C级核心已经消耗大半了。赵平如果用车轮战耗你,你撑不到天黑。”
季临舟没说话。他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排在桌上。四枚核心。铁片。骸骨核心。他爹的第一枚。深渊之种的灰。燧石城徽章。孙伯的假图。苏晚的燧石城布防图。赵平的使者带来的羊皮卷碎片。十二枚东西。堆在桌上。像一个小山。
老陈拿起那枚骸骨核心。灰白色的。石魔纹路。“这是你从灰塔通道里捡的。”
“嗯。”
“成色不错。E级。但有一层包浆。至少放了十年。十年前的核心,能量比现在纯。筑进墙里,能顶三枚C级。”
季临舟拿回来。攥在手里。核心是冷的。但纹路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暖了。他左手的小包硬壳裂了第七条缝。暗红光从缝里渗出来。照在核心上。核心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还有一件事。”老陈从桌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碎石。暗红色的。石魔骨头。磨成了粉。“你不在的时候,我磨的。墙根底下抠出来的碎骨头。磨成粉。掺进灰浆里。砌墙用。比普通灰浆硬两倍。”
季临舟看着那包骨粉。看了三息。然后他抬头看老陈。
“你腿还没好。”
“我腿不好。手能磨。”老陈把骨粉推过来。“搬石头的人不够。我就磨粉。磨了三天。够砌三面墙。”
季临舟把骨粉收进怀里。第十三个东西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老陈。”
“嗯。”
“你副官叫什么名字?”
老陈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三息。然后他说:“卫青。”
“卫青。”季临舟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三天后打完赵平。你刻一根骨针。刻卫青。插在北段墙里。”
老陈没抬头。但他的手在抖。很轻的。像炭火快灭的时候吹了一口气。
季临舟出了仓库。外面。城墙上。所有人都在动。搬石头的搬石头。磨刀的磨刀。修垛口的修垛口。一个老太太坐在城墙根底下,拿针线缝皮甲。皮甲是死人的。她儿子死在了上一波魔物潮里。她把皮甲缝好,递给了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接了,穿上。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季临舟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左手纹路全亮。暗红光从袖子里渗出来。照着他脚下的路。他往南门走。
南门外面。废土上。苏晚的人在练刀。十一把刀。十一种刀法。但配合得像一个人。苏晚站在中间。锯齿刀在手。她看见季临舟出来。停了一拍。
“你来干什么?”
“看你练刀。”
苏晚收了刀。走过来。很近。近到季临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铁锈。和墙的暗红光。她抓起他的左手。翻过来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七道缝。暗红光从缝里渗出来。像七道血线。
“你在长东西。”苏晚的声音很平。
“嗯。”
“什么?”
“不知道。”季临舟把手抽回来。攥拳。硬壳合上。“但能打。”
苏晚盯着他。三息。然后她转身回队伍。走了三步。停住。
“三天后。赵平来的时候。我在侧翼。你如果撑不住——喊我。”
“喊什么?”
“喊什么都行。”苏晚走了。脚步很轻。像猫。但刀在腰上跳了一下。锯齿刀的暗红光闪了一拍。
季临舟回了城。上了北段墙。站在A级核心的位置。手按上去。纹路连上。墙在说话。很密。很轻。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三百七十二个。灰塔的墙。和他爹的墙。混在一起。但季临舟能分出他爹的。他爹的声音在最里面。最下面。最深处。像墙根底下埋着的一块石头。闷闷的。但是他的。
“爹。”他说。声音很轻。“三天后。我要杀赵平。教团的人。灰塔的狗。杀完了。我去找你。”
墙震了一下。像点头。又像摇头。季临舟把手收回来。墙光暗了。但没灭。他看着北段墙的墙面。他刻的字还在。灰塔不是敌人。郑玄是。他看了三息。然后他转身。
城墙外面。废土上。暮色里。远远的。有一个人影在靠近。很小。很慢。像走不动了。季临舟眯起眼睛。那个人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往南门走。一边走一边晃。像风一吹就倒。
“老周。”季临舟喊。“南门外。有人。”
老周从南墙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跑下去。季临舟也下去了。两个人走到南门口。门外二十步。一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穿废土上流浪者的破布。身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男女。老周把人翻过来。一张小脸。灰扑扑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但胸口在跳。很弱。
小姑娘。十五六岁。瘦得锁骨支出来像两把刀。手里攥着东西。攥得死死的。季临舟掰开她的手。里面是一块石头。暗红色的。石魔骨头。和他墙里的一样。
小姑娘睁开眼。看见季临舟。瞳孔散了。但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石缝。
“墙……在叫我……”
季临舟把她抱起来。往城里走。小姑娘在他怀里缩了一下。然后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季临舟凑近听。
“林小满。”
她说完这三个字,头一歪。晕过去了。但她攥着季临舟衣领的手没松。攥得很紧。像墙根底下长出来的东西。拔不掉。
季临舟把她抱进石屋。放在床上。赵小娥跟进来。拿水。拿布。拿药。季临舟站在床边。看小姑娘的脸。灰扑扑的。但眉眼清。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她手里的石魔骨头还攥着。季临舟没掰。他把自己怀里的骨粉掏出来一撮。撒在骨头上。骨头亮了。暗红色的。和小姑娘的呼吸一个节奏。
“季哥。”老周站在门口。“她是谁?”
“不知道。”季临舟看着林小满。看了三息。然后他说:“但她听得见墙说话。”
老周愣了。“墙说话?”
“嗯。”季临舟把被子盖在林小满身上。“墙在叫她。她走了很远。往这走。走不动了。”
他转身出屋。站在门口。暮色里。北段墙的光在跳。暗红色的。比平时亮。比平时急。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季临舟攥了攥左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第八道缝。暗红光从缝里渗出来。照着他脚下的路。
远处。东边。废土上。永夜裂隙的方向。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但季临舟看见了。裂隙边缘的暗影又宽了一丝。像一张嘴。正在慢慢张开。
三天。赵平来。裂隙也在来。无面者也在来。季临舟站在门口。左手按着门框。门框上的暗红光渗进他的纹路里。他爹的字在怀里。他爹的墙在脚下。他爹的声音在墙里。很远。很低。但他听见了。
“临舟。撑住。”
他攥紧拳。硬壳合上。第八道缝没合严。留了一条线。暗红光从线里漏出来。照着他往城墙走。
城墙上。一百七十八个人。一面活墙。十八根骨针。三面石魔骨头墙。一个断刀柄。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姑娘。一个三天后要来的赵平。一个正在扩大的裂隙。
季临舟上了北段墙。站在最高的垛口后面。左手按着墙。纹路全亮。十二道。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渗进去。整面墙亮了。像一只眼睛睁开。像一颗心脏开始跳。
他看着东边。看着裂隙。看着暮色最深处。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但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到废土上。带到裂隙里。带到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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