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舟是在工坊里听见警报的。
他正在往凹槽里塞第三枚核心。E级的。从蜈蚣傀儡身上拆的碎晶。塞进去之后，工坊亮了。暗银色的光从石壁上渗出来，顺着纹路往整座要塞的墙里灌。北段墙在长。南段墙在硬。东段墙在合。三面墙同时动。像三棵树同时在长根。
然后号角响了。
老周的号角。三声短。一声长。警号。季临舟从工坊里冲出来的时候，林小满已经站在城墙上了。小姑娘光着脚。瘦得锁骨支出来。手里攥着石魔骨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东边。看得很紧。
“季哥。深渊之种发芽了。”
季临舟上了北段墙。往东看。暮色里。废土上。赵平的营地还在。火把连成一片。但营地外面。废土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柱子。黑色的。从地下长出来的。粗糙。扭曲。表面布满无面纹。和他之前在矮丘上看到的黑色石柱一样。但更大。更粗。高十丈。像一棵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黑树。树干上在渗东西。暗红色的。腥的。滴在废土上。每滴一下。地面就裂一条缝。缝里钻出东西。魔物。全是魔物。小的。大的。有形的。无形的。从地里钻出来。往西走。往要塞走。
“深渊之种生根了。”老陈从城墙下上来。石棍拄地。走得很慢。但上来了。他看了一眼黑树。看了一眼钻出来的魔物。“赵平埋的。种子在地下长了三天。今晚生根。明早发芽。芽一出来，魔物潮就来了。”
“魔物潮？”老周攥紧了新刀。三根手指发白。
“深渊之种会把周围的魔物全引过来。从地底。从废土。从裂隙。全往种子这里赶。种子生根的地方就是魔物潮的源头。”老陈顿了顿。“比上次大。比上次密。因为种子已经长了三天。根很深。引来的魔物会越来越多。”
季临舟看着那棵黑树。树干上的暗红色液体在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地。地面就裂。裂缝里就钻出魔物。已经钻出来几十头了。还在钻。还在长。还在往西走。
“老陈。”季临舟的声音很平。“种子能不能拔？”
“能。但要趁早。现在刚发芽。根不深。再等一夜，根就扎透了。扎透之后拔不了。除非把整片地翻过来。”
“怎么拔？”
老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骨针。最后一根。老陈没插在通道里。留了一根。“插进树干。骨针反冲无面纹。能断种子的根。但需要一个筑城师按住。用源力灌进去。把种子的能量倒抽出来。”
季临舟把骨针接过来。攥在手里。骨针上的无面纹硌着掌心。他下了城墙。往东走。林小满跟上来。
“季哥。我跟你去。”
“你留下。守墙。”
“墙在叫我。种子也在叫我。我能帮你找到种子的根在哪里。”
季临舟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灰白色的眼睛很静。静得像墙根底下的石头。他点了头。两个人往东走。苏晚从城门后面跑出来。锯齿刀在手。
“你去拔种子？”
“嗯。”
“我跟你去。”
“你守南门。”
“赵平在南边。种子的根在东边。我去东边砍魔物。你拔你的。”苏晚不等他回答。她往东跑了。脚步很轻。像猫。季临舟跟上了。三个人往东跑。背后。城墙上。老周在喊人。搬石头。准备火把。孙伯在东墙上。烟枪点着。没吸。老猎人在看他。看得很紧。
三个人跑了半里地。废土上的魔物越来越多。石魔。影魔。鬣兽。全是低级。但多。密密麻麻。从黑树的根须里钻出来。往西走。苏晚冲进去。锯齿刀劈翻最近的三头。刀身上的暗银光把魔物的黑雾烧了。季临舟左手按地。石棱从地下拱出来。撞碎一排。林小满跟在后面。小姑娘把手里的石魔骨头按在地上。三道纹路全亮。暗红光渗进土里。魔物绕开了她。绕开了骨头。她踩出一条干净的路。
“这边。”林小满蹲下来。把手按在一条裂缝上。暗红光渗进去。三息。她抬头。“主根在东边。离黑树二十步。底下三丈。很粗。比你的腰粗。”
季临舟往东跑。跑到黑树二十步的位置。蹲下来。左手按在地上。纹路灌进去。暗银光渗入冻土。他感觉到了。底下三丈。一根黑色的主根。粗得像他的腰。在往西钻。往城墙方向钻。根上长满了细须。每一根细须都在吸深渊能量。转化成魔物。从地底下赶出来。
“插这里。”林小满指着位置。
季临舟把骨针掏出来。攥在手里。骨针上的无面纹亮了。反向的。他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攥着骨针。往土里插。插进去一尺。两尺。三尺。碰到硬东西了。主根。他把骨针按在主根上。纹路灌进去。骨针亮了。暗银色的光从针尖涌出来。灌进主根。主根震了。地底下有东西在叫。很低。很闷。像石头在裂。
主根在缩。在退。在往黑树方向缩。季临舟感觉到了。种子的能量在倒抽。从主根往骨针里抽。骨针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冒烟。但他没松。左手按在地上。纹路全亮。十二道。暗银光从掌心灌进冻土。灌进主根。灌进骨针。灌进种子。
黑树在裂。树干上的无面纹在灭。暗红色的液体在干。裂缝里的魔物在退。在往地底下缩。苏晚从后面杀回来。刀上全是魔物的血。她站在季临舟旁边。喘。但没倒。
“快成了。”林小满蹲在旁边。三道纹路全亮。暗红光和暗银光混在一起。灌进主根。主根缩得更快。黑树裂得更深。
然后季临舟听见了。很远。从东边。从裂隙方向。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在说话。像墙在说话。但更老。更大。更冷。
“季临舟。”
他抬头。东边。废土尽头。裂隙的暗红光在游走。光里有一个影子。很大。很高。看不清形状。但能看见眼睛。两只。暗红色的。在光里亮着。看着他。
S级。魔物潮里有S级的气息。
季临舟的手还按在主根上。骨针还在抽能量。种子还在缩。但那个影子在靠近。很大。很慢。每一步地面都在震。魔物潮在退。往东退。往那个影子后面退。像士兵归队。像臣子朝拜。
“季哥。”苏晚的声音紧了。“那个东西——”
“我知道。”季临舟没松手。种子还没拔完。主根还在。他不能松。松了种子就重新长。
影子到了三百步外。停住了。暗红色的光从它身上涌出来。像一面正在倒的墙。季临舟看见了。那个东西有形状了。像一头鬣兽。但大十倍。背上三排骨刺。每一根都像塔。嘴里喷着暗红色的雾。雾里全是深渊之种。它在喂魔物。喂出来的魔物全往要塞走。
“深渊领主。”林小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季临舟能听见。“S级。它认识你。”
季临舟把骨针拔出来。主根断了。黑树裂了。种子死了。但深渊领主到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每一步地面都在裂。废土在翻。
他站起来。左手攥着骨针。右手攥着断刀柄。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他爹的字。他往西看了一眼。第七号前哨站的暗银光在暮色里亮着。墙活着。还在。他往东看了一眼。深渊领主在靠近。S级。他二阶。一面墙。一枚骨针。一个断刀柄。
“苏晚。带林小满回城。”
“你呢？”
“我挡一下。”
苏晚盯着他。三息。然后她一把抓住林小满。往西跑。林小满挣扎了一下。但苏晚的手很硬。她把小姑娘拖走了。
季临舟一个人站在废土上。左手攥着骨针。右手攥着断刀柄。深渊领主到了五十步外。停住了。巨大的暗红色眼睛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石头在磨。像墙在裂。
“筑城师……无面者……在等你……”
季临舟攥紧骨针。骨针上的无面纹在烫。他盯着深渊领主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他举起骨针。左手纹路全亮。十二道。暗银光从掌心涌出来。灌进骨针。骨针亮了。像一把完整的光刃。暗银色的。像一把刀。
“让他等着。”季临舟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我先杀你。”
深渊领主扑上来。季临舟往前冲。骨针和断刀柄碰在一起。两道光撞。暗银和暗红。废土上亮了一片。像一颗小太阳。在暮色里炸了。远处。城墙上。老周看见了光。孙伯看见了光。苏晚回头看见了光。林小满看见了光。所有人都在看。
光灭了。季临舟还站着。深渊领主退了。退了五十步。它的胸口有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在渗东西。它看着季临舟。看了三息。然后它转身。走了。往东走。往裂隙走。魔物潮跟着它退。像潮水。像墙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临舟站在废土上。左手攥着骨针。骨针碎了。只剩一截。右手攥着断刀柄。刀柄上的字还在。他爹的字。他站着。站了三息。然后他跪了。左膝盖砸在冻土上。然后右膝盖。然后他趴了。脸贴着废土。左手还攥着碎骨针。右手还攥着断刀柄。
远处。城墙上。苏晚冲下城墙。往东跑。林小满跟着。老周拄着断矛跑。孙伯从东墙上下来。烟枪掉了。他们跑。往东跑。往季临舟跑。
废土上。暗银光和暗红光都灭了。但天上有东西。很细。很亮。从裂隙方向飘过来。一粒。两粒。三粒。红色的。像种子。落在废土上。没入冻土。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很细。很轻。像新的根在长。
季临舟趴在地上。左手还攥着碎骨针。右手还攥着断刀柄。他爹的字硌着掌心。他听见了。很远。从裂隙里。从墙里。从他自己的心里。他爹的声音。
“临舟。撑住。”
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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