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舟是被苏晚拖回城的。
他两条腿拖在冻土上,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在身后画了两道暗红色的线。苏晚扛着他半边身子,锯齿刀挂在腰上,刀尖拖地,划出一道浅沟。老周在后面断后,断矛戳碎了三头追上来的影魔。林小满跑在最前面,光着脚,手里攥着石魔骨头,骨头的光照着她脚下的路。
“别睡。”苏晚的声音从他耳边砸过来。很近。很近。“睡了就醒不过来。”
季临舟想说话。嘴张了。喉咙里只出来一口血沫子。他左手还攥着碎骨针。骨针只剩半截。右手的断刀柄还攥着。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他爹的字。他没松。
进了南门。门关了。老陈拄着石棍站在城门洞里。看了一眼季临舟的手。看了一眼碎骨针。然后他说:“种子拔了?”
“拔了。”苏晚把人放在地上。喘。“但深渊领主到了。季临舟跟它对了一招。它退了。”
老陈蹲下来看季临舟的左手。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二道缝。碎骨针扎在硬壳里。暗银光从缝里渗出来。和老陈见过的任何光都不一样。他拿手碰了一下。烫的。缩回来了。
“抬进工坊。”老陈站起来。“墙在叫他。”
苏晚把人架起来。进了工坊。石室里暗银色的光很浓。墙面上的凹槽全亮着。核心在里面跳。整座要塞的墙在呼吸。季临舟一进工坊,墙的光就涌过来。像水。像手。像他爹的手。把他裹住了。
苏晚把他放在石台上。季临舟的左手按在台面上。纹路连上工坊。连上墙。连上要塞。他听见了。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的声音。他爹的声音在最里面。最底下。最深处的墙根底下。闷闷的。
“临舟。睡。墙在。”
他闭上眼。苏晚站在石台旁边。看着他的左手。硬壳裂了十二道缝。碎骨针扎在里面。暗银光从缝里渗出来。照着她的脸。她攥紧锯齿刀。刀身上的暗银光也在跳。和季临舟的手一个频率。
“老陈。”苏晚没回头。“他能撑多久?”
“看他自己的。”老陈站在工坊门口。石棍拄地。“墙在帮他。工坊在帮他。核心在帮他。但种子拔了之后,魔物潮不会停。深渊领主来了又退,是因为季临舟那一针扎中了它的胸口。但它没死。S级魔物不会这么容易死。它会回来。”
“什么时候?”
“天亮之前。”
苏晚攥紧刀。往工坊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季临舟。他躺在石台上。脸灰白。嘴唇发黑。但左手还按着台面。纹路亮着。她出了工坊。上了城墙。老周在城墙上等她。断矛拄地。三根手指的右手攥着新刀。新刀上的暗银光比之前亮了一倍。
“季哥怎么样?”
“睡着。”苏晚站在垛口后面。看东边。废土上。赵平的营地还在。但营地外面。废土上。那棵黑树裂了。倒了。种子死了。但地底下的东西没死。魔物还在往外钻。一头。两头。三头。越来越多。往西走。往要塞走。她数了一下。至少三百头。还在钻。还在长。
“老周。点火。”
老周把火把点上。城墙上每隔十步一支火把。浸了墙里抠出来的骨粉。暗银色的火苗。照在废土上。照在魔物身上。魔物怕这种光。往后退。但后面的还在钻。前面的被踩倒了。踩碎了。
第一波魔物撞墙。石魔。三十头。皮糙肉厚。头角撞在墙面上。墙亮了。暗银色的光裹住石魔。石魔的头骨碎了。整头弹回去。砸在后面的魔物身上。墙没裂。墙在长。石魔的头骨碎片被墙吸收了。墙面往外扩了一寸。
第二波。影魔。五十头。潜行。从墙根底下摸过来。隐身。但墙的光照到了。影魔的影子在暗银光里显了形。老周拿火把砸。砸中一头。影魔尖叫。其他的往后退。苏晚跳下城墙。锯齿刀劈翻最近的三头。刀身上的暗银光把影魔的影子烧了。影魔化成黑雾。散了。
第三波。鬣兽。二十头。从侧面绕过来。大刘二刘在侧面守着。石头从城墙上往下砸。墙里的石头。石魔骨头。暗银色的。砸中鬣兽。鬣兽的骨刺碎了。一头接一头倒。
苏晚退回城门口。喘。刀上全是血。刀身上的暗银光在跳。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刀身上的光比之前弱了。但没灭。她攥紧刀柄。抬头看东边。废土上。魔物潮还没停。但停了。停了在等。
深渊领主的影子在东边。很远。但能看见。暗红色的。像一面正在倒的墙。它站在废土上。胸口有一道口子。季临舟扎的。还没好。它在等。等魔物耗光墙的源力。
“它在等墙暗。”老陈从城墙上下来。石棍拄地。脸色灰白。“墙的源力有限。工坊里的核心有限。它等到墙暗了,再自己上。”
“墙能撑多久?”
“工坊里的核心够撑一夜。明天早上,核心用完。墙就暗了。”
苏晚攥紧刀。看东边。深渊领主站着。不动。但它后面的魔物在动。在往两边散。在包抄。从南边。从北边。想绕开正面。想从侧面打。想拆墙。从四个方向同时拆。
“季临舟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老陈看着工坊的方向。“但他说过一句话——墙在。他在。”
苏晚把锯齿刀插在地上。刀身上的暗银光照着城门口。她站着。喘。然后她转身。往工坊走。
她推开工坊门。季临舟还躺在石台上。左手按着台面。纹路亮着。但光暗了一点。他在说话。很轻。很模糊。苏晚凑近听。听见了。
“爹……墙在……我在……”
苏晚站在石台旁边。看了三息。然后她把锯齿刀拿起来。刀尖扎进工坊的地面。石地面。刀尖进去了三寸。刀身上的暗银光和工坊的光连上。墙震了一下。整座要塞的墙震了一下。暗银光从工坊往四面涌。像血从心脏往四面流。
“你睡。”苏晚说。声音很轻。“我守。”
她出了工坊。上了城墙。站在垛口后面。锯齿刀拄地。刀身上的暗银光在跳。和季临舟一个频率。她看东边。深渊领主还在。魔物还在。但墙还亮着。她也还站着。
老周在旁边。断矛拄地。三根手指的右手攥着新刀。他看了一眼苏晚。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然后他说:“季哥他爹当年也是这么守的。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爹后来怎么了?”
老周没答。他看着东边。暮色里。深渊领主动了。很慢。一步一步。往西走。魔物跟着它。像潮水。像墙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了。”苏晚攥紧刀。
深渊领主到了三百步外。停住。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城墙。看了三息。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石头在磨。像墙在裂。
“筑城师……交出来……”
苏晚没答。她举起锯齿刀。刀身上的暗银光凝成一条线。她站在城墙上。背后是工坊。工坊里躺着季临舟。季临舟的左手按着墙。墙在跳。在长。在等。
“季哥说了。”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没吹散。“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城,埋一城。”
深渊领主扑上来。苏晚跳下城墙。锯齿刀劈在它的胸口。那道旧伤。季临舟扎的口子。刀进去了。她拧了半圈。深渊领主叫了。很沉。很闷。地底下有东西在回。魔物潮停了。全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苏晚退了三步。喘。深渊领主退了十步。胸口的伤更深了。但它没倒。它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它笑了。石头磨的声音。像在笑。
“筑城师……快醒了……”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工坊的方向。暗银色的光从工坊门口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急。像心跳。像墙在叫人。季临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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