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铎走后的那个晚上,季临舟没睡。
他在城墙上坐了半夜。左手按着墙。纹路亮着。十二道。暗红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像十二根针。一根一根往骨头里扎。他数着韩铎留下的时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
数到第四个时辰的时候,南门响了。很轻。像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门板。又撞了一下。然后没声了。城墙上值夜的小柴探出头。往下一看。转头就跑。
“季哥!门口躺着一个人!”
季临舟下城墙。南门外面。一个人趴在门槛上。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衣服。身上全是血。从南边来的。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至少爬了半里地。血痕的尽头是废土。废土上还有脚印。追兵的脚印。但追兵没追到门口。在离城门五十步的地方,脚印停了。像是不敢靠近城墙。像是墙在发光。暗红色的光。照在追兵脸上,他们就退了。
季临舟蹲下来。把人翻过来。一张老脸。五十多岁。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有血沫。胸口一道刀伤。深得能看见骨头。但没断气。手里攥着东西。一卷羊皮。攥得死死的。指甲抠进羊皮里。
“救……”老头张嘴。声音像破风箱。“灰塔……地下……”
季临舟把人扛进城。扛进了石屋。老周打水。苏晚拿了布条和药。季临舟把人放在床上。掰开他手里的羊皮卷。展开。地图。灰塔学院的内部地图。地下。三层。每一层都标注了。通道。暗门。守卫换岗时间。机关位置。画得很细。比灰塔学院自己的地图还细。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字。小字。季临舟认得这个笔迹。他爹的。“陈兄,大恩不言谢。若我回不来,替我看着临舟。”
“你是我爹的……”季临舟低头看老头。
老头睁开眼。眼珠子浑浊。但看见季临舟的时候,亮了一下。“你……你长得像你爹。”
“你是谁?”
“陈……”老头咳了一口血。“陈知命。壁垒走廊议会。前情报官。”他又咳。血沫子溅在床单上。“你爹让我来的。三年前。他说你会有这一天。让我到时候……把这个给你。”
地图。季临舟攥着羊皮卷。三年前。他爹三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死?他爹三年前就安排好了?
“韩铎明天来。”季临舟把地图铺在桌上。“我现在就要去灰塔。走地下通道。”
苏晚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听见这话,胳膊放下来了。“你疯了。”
“疯不疯,去了才知道。”
“韩铎三阶巅峰。你二阶。灰塔地下三层——周鹤就是死在那儿的。你爹的刀柄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刚知道郑玄在等你。你现在去?”
季临舟没回答。他看老陈。“地下通道入口在哪?”
老陈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疼。“燧石城……地下。赵霆的祭坛下面。有通道。通灰塔。”他喘了一口气。“我爬了三天。从灰塔爬出来的。郑玄不知道那条通道。周鹤不知道。只有你爹知道。”
季临舟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五枚东西旁边又多了一样。六样了。他往门外走。苏晚拦在门口。
“你走了。要塞怎么办?韩铎明天来。墙在。但没有筑城师。墙撑不住。”
“墙会撑住。”季临舟看着她。“墙里有A级核心。有黑色核心。有我的血。我不在,墙能撑三天。三天够我回来。”
“你要是一个人回不来呢?”
季临舟看着她。三息。暮色从窗口渗进来。打在苏晚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光里有别的东西。季临舟见过。老周看他爹出征前的眼神。一样的。
“苏晚。”他说。声音低了一截。“你留下。帮我守三天。三天之后我不回来,你带着人能跑就跑。往南跑。别回头。”
苏晚盯着他。三息。然后她让开了门口。但她伸手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刀很短。但刀刃上刻着锯齿。和她那把长刀一样的纹路。她递给季临舟。
“我爸的。备用刀。”她没看他的眼睛。“带回来还我。别弄丢了。”
季临舟接过来。刀很轻。但沉手。他别在腰后。和断刀尖并排放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老陈在床上睁着眼。看着他。
“你爹当年从灰塔回来之后——”老陈的声音很轻。“就再也没笑过。你替我问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季临舟点头。出门。夜色里。城墙上的暗红光映着他的背影。老周追出来。
“季哥!带几个人!”
“不带。”季临舟头也不回。“人多了过不去地下通道。你守好城。苏晚指挥。”
他往南走了。走的是南门。出了城。往燧石城方向。走了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第七号前哨站的城墙在暮色里亮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睛。像在看他。又像在守着什么。
他转过身。往东走。怀里六枚东西硌着胸口。断刀柄在腰左。苏晚的短刀在腰右。刀尖在背后。他爹的地图在怀里。他爹的字在怀里。
走了半夜。天没亮。他到了燧石城外围。赵霆的祭坛。上次来过的。矮丘。洼地。黑色石柱。石柱上的无面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走到祭坛中间。把石柱挪开。石柱下面是一块石板。铁环。他拉住铁环。往上提。石板开了。底下是一条通道。黑的。深不见底。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带着铁锈味。硫磺味。和——血味。
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下去了。石板在头顶合上。黑暗吞了他。
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走。石壁上刻着东西。他拿火折子照。刻的是无面纹。密密麻麻。从通道口一直往里延伸。每隔十步,石壁上嵌着一枚源晶。发光。暗红色的。和城墙一个颜色。通道往下走。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他走了半个时辰。通道开始分叉。三岔路。往左。往右。往下。他低头看地图。他爹的地图。往左。
他往左走。走了十几步。脚下踩到东西。硬的。他蹲下来看。一具骸骨。蜷缩在地上。灰白色的。骨头上刻着无面纹。手里攥着东西。一枚核心。灰白色的。石魔纹路。和他爹留的那枚一样。
季临舟拿起来。核心是冷的。冷的。但他攥在手里的时候,左手的纹路跳了一下。第十二道。亮了。灰色的。和这个核心一个颜色。他看了看骸骨。又看了看核心。然后他把核心塞进怀里。第七枚了。
他继续走。通道越来越宽。石壁上的无面纹越来越密。空气里的血味越来越重。他听见了声音。很远。从通道尽头传来的。像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念咒。低沉的。整齐的。教团的仪式。他往前走了百步。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灰塔的标记。但标记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刮得很深。五道抓痕。像手指挠的。季临舟把手放上去。五道抓痕。和他左手五指一样宽。他爹的手。
石门后面。声音在继续。念咒声越来越大。季临舟把左手按在石门上。纹路全亮。十二道。石门震了。灰塔标记在刮痕里闪烁。然后石门开了。很慢。像门自己不想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很大。穹顶很高。石室中央有一座祭坛。比赵霆那个大十倍。祭坛上绑着人。活的。身上刻着无面纹。伤口在渗血。血顺着祭坛的沟槽往下流。流进祭坛底部的一个池子。池子里有东西在动。暗红色的。像液体。又像活物。
祭坛旁边站着人。灰袍。郑玄。他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筑城杖。杖头核心亮着。银白色的光。他在对祭坛念咒。
季临舟站在门口。左手按在门框上。纹路亮着。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渗进石门。石门开始变软。像蜡。
郑玄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很平。像在课堂上讲课。
“你来了。比你爹快了一天。你爹当年在这扇门外面站了一整夜才敢进来。”
季临舟没动。他盯着郑玄的后背。还有祭坛上绑着的人。
“你爹在这间石室里学到了最重要的东西。”郑玄转过身。灰袍。灰发。灰胡子。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不笑。黑的。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季临舟的手攥紧了门框。石门在软。在塌。在变成他需要的东西。
“他学会了怕。”郑玄说。声音很轻。“你爹这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怕。怕你死。怕你跟他一样。所以他什么都教你,就是不教筑城。所以你什么都不会。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是来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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