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霆死后的第三天。季临舟在城墙上刻了第十三道印子。
那道印子不是记录魔物。是记录自己。每活过一天,刻一道。他爹以前也刻。城墙内侧,从墙基到墙头,刻了七千多道。二十年的。密密麻麻。像树的年轮。季临舟刻在最高处。他爹够不着的位置。往下数,他爹的最后一道印子停在卷八之前。从那以后,墙上的印子就断了。
“季哥。”老周从城墙上探头。“南边来了。灰袍。”
季临舟站起来。南边。废土上。一队人。七个。灰袍。骑着马。马是好马。比赵霆的骑兵还壮。队形齐整。跟赵霆的散兵游勇完全两回事。
“执法队。”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城墙。她站在季临舟旁边。锯齿刀没在腰上。在手里。刀身上的锯齿映着暮色。她的眼睛比刀还冷。“灰塔学院执法队。领头的叫韩铎。三阶巅峰。差一步四阶。追了我一个月。杀了我十九个兄弟。”
季临舟数了一下。七个。三个二阶。四个一阶。领头的韩铎,三阶巅峰。韩铎的马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季临舟眯起眼睛。是耳朵。人耳朵。穿了绳。晒干了。十七只。
“那串耳朵——”老周的声音在抖。
“我兄弟的。”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季临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攥刀的手很稳。但耳后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
执法队到了城门外一百步。停住。韩铎下马。四十来岁。灰袍干净。脸也干净。方方正正的。像刀切的。他抬头看城墙。看了很久。目光扫过墙面。扫过垛口。最后落在季临舟身上。
“季临舟。”韩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像井水。“灰塔学院外勤执法队。奉命调查筑城师传承一事。请你跟我走一趟。”
“走一趟?”季临舟把手按在城墙上。纹路亮。墙跟着亮了一下。暗红光从石缝里渗出来。韩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见了。墙会发光。他见过这种光。在灰塔的档案里。在三十年前的记录里。陆铮的手上。
“你爹陆铮,曾在灰塔学院进修。按规定,进修筑城师的传承信息必须上报学院备案。你觉醒筑城师天赋,属于陆铮传承。学院有权知道。”韩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和郑玄那卷一样。羊皮。但印章不一样。灰塔的印。灰色的树。
“备案?”季临舟没接文书。“我爹从灰塔出来以后,二十年没联系过你们。他死了,你们来备案?”
韩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陆铮当年离开学院,没有完成进修。按照规定,他的传承属于‘未登记’状态。学院必须追回。”
“追回什么?”
“你。”韩铎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这本书”。“你身上的筑城师天赋,属于灰塔学院未登记的传承资产。学院要收回。”
季临舟笑了。很短的一声。“资产。”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要是不去呢?”
韩铎没回答。他抬了抬手。身后六个灰袍同时下马。刀出鞘。七把刀。四把二阶。三把一阶。刀身上银白色的源力光。比吴副官的光亮。亮得多。
“灰塔执法队执行公务。”韩铎拔刀。他的刀比别人宽一倍。刀身上刻着灰塔标记。银白色的光从标记里渗出来。“阻碍者,视为叛逃。就地格杀。”
苏晚往前迈了一步。锯齿刀横在身前。她盯着韩铎。韩铎也看见了她。
“苏晚。”韩铎第一次露出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你居然在这儿。省事了。一块办了。”
“韩铎。”苏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串耳朵里面,有陈三的没有?”
韩铎想了想。“哪个陈三?”
“左撇子。用双刀。爱吃糖。”
“哦。”韩铎点头。“有。他的最脆。”
苏晚动了。她的锯齿刀从下往上撩。韩铎格挡。银白光撞在锯齿上。火星四溅。苏晚退了两步。虎口裂了。但她没停。第二刀横劈。韩铎侧身。刀锋擦过灰袍。袍角切下来一块。
“三阶。”韩铎点头。“不错。但你杀气太重。招式太直。”
“杀你够用。”
两个人缠斗。城上城下都在看。季临舟没动。他在看另外六个人。四个一阶。两个二阶。灰塔学院执法队。训练有素。站位有讲究。两个封左。两个封右。两个堵后。像网。
网。季临舟往城墙上看了一眼。老周在垛口后面。箭搭在弦上。小柴举着火把。大刘二刘在城门后面。手里攥着石头。墙里的石头。暗红色的。
季临舟伸手。左手按在城墙垛口上。纹路全亮。十二道。全亮。墙震了。南段的墙开始变软。像泥。像蜡。像面团。
韩铎看见了。他在和苏晚交手的间隙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城墙。城墙在变。南段墙面浮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光膜在动。像水。像活物。
“你果然是。”韩铎的刀架住苏晚的锯齿刀。但他在看季临舟。“野生的。没有系统训练。没有源力基础。只靠天赋硬撑。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所以他死了。”
季临舟没理他。他把左手从垛口上拿开。掌心多了一枚核心。黑色核心。从祭坛上抠下来的。他攥紧。纹路裹住核心。核心变软。像一块炭。他往城墙上一按。核心陷进去。南段墙面的光膜突然凝住。变成一面墙。透明墙。但硬。硬得发亮。
“撤。”季临舟对苏晚喊。
苏晚退了。韩铎追。锯齿刀反手一撩。韩铎侧头。刀尖擦过他耳根。割下来一缕灰发。韩铎停住了。他摸了摸耳根。指尖有血。他的脸第一次变了。不是怒。是——兴趣。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有意思。”韩铎收刀。退后三步。六个灰袍也退。退到一百步外。韩铎抬头。“季临舟。你比你爹有趣。你爹当年只会躲。你会还手。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辰,开城。把人交出来。你,苏晚,还有你爹留下的所有核心。交出来,我放要塞一条生路。”
“要是不交呢?”
韩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见过灰塔的城墙吗?三十丈高。能自愈。能吞魔物。能活三百年。你知道灰塔的城墙是怎么筑的吗?”
季临舟没答。
“用筑城师的血。”韩铎拉马转身。声音从暮色里扔回来。“每一个灰塔的城墙里,都埋着一个筑城师。你爹本来该是其中一个。但他跑了。你替他。”
七匹马走了。灰袍消失在暮色里。苏晚站在城门口。锯齿刀拄地。虎口在流血。她看着韩铎消失的方向。很久。
“他说的灰塔城墙——”老周从城墙上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
季临舟没答。他蹲下来。左手按着地面。南段墙面的透明光膜慢慢消下去。黑色核心的能量已经灌进墙体了。墙变硬了一倍。他感觉到了。核心在说话。教团的核心。在墙里。在说——灰塔下面有东西。比教团更老。比无面者更老。
“季哥。”老周还在等。
“真的。”季临舟站起来。往石屋走。“灰塔的墙是用筑城师筑的。每一个筑城师死后,核心被挖出来,筑进灰塔的外墙。灰塔的墙活了。筑城师死了。”
苏晚跟上来。“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季临舟进石屋。把韩铎的文书扔在桌上。没拆。他坐在床上。断刀柄放在膝盖上。他摸着刀柄上的字。指甲抠进刻痕。抠了三遍。
“明天他来。”苏晚站在门口。没进来。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季临舟低头看左手。十二道纹路。全亮着。暗红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像血管里跑着另一套血。他攥拳。纹路暗了。又亮。像心跳。
“我打算——”他抬头看苏晚。暮色里。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刀锋反光的亮。“让他看看,野路子筑城师会什么。”
苏晚看了他三息。然后她走了。脚步很轻。但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韩铎的刀法有破绽。他右肋。每次劈砍之后,右肋露半息。”
“知道了。”
苏晚走了。季临舟一个人坐在石屋里。他把五枚东西全掏出来。四枚核心加一块铁片。排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五枚东西同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银白色的。黑色的。灰白色的。还有铁片上灰塔标记的灰光。五种颜色。像五个人。像五面墙。
他拿起他爹的第一枚核心。最小的。灰白色的。石魔纹路。他攥在掌心里。核心在跳。和心跳一个频率。
“爹。”他说。“明天我去打韩铎。灰塔的人。你以前的同学。”
核心跳了三下。
“我不会死。”他把核心揣回去。“墙不会倒。”
他躺下来。左手按着胸口。五枚东西硌着他。很疼。但踏实。外面。城墙上。老周把新刀磨了第四遍。苏晚把锯齿刀擦了三遍。小柴在垛口后面多放了两捆箭。大刘二刘把墙里抠出来的石头堆在城门后面。每个石头都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第七号前哨站。一百四十七个人。一面活墙。五枚核心。一个断刀柄。一个明天要杀三阶巅峰的野路子筑城师。
季临舟闭上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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